“誰？”
鍾文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厲喝一聲，心裏突然生出種怪誕的感覺，一時半會卻又描述不清楚。
腦中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回應。
適才的那一聲嘆息，彷彿只是錯覺。
鍾文等了片刻沒見反應，便也不再糾結，緩緩舉起右手，打算向投影巨人下達擊殺指令。
“哎！”
不料就在他手臂將要揮落之際，那古怪的嘆息聲卻又再次響起，聽上去竟是比先前更爲哀傷，更加悲涼。
“臥槽！”
鍾文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跳將起來，破口罵道，“老子忍你很久了，三番兩次……”
話到中途，戛然而止。
等等？
明明剛纔就只有一次，爲何我會說“三番兩次”？
鍾文使勁撓了撓頭髮，感覺隱隱抓住了什麼。
忽然間，他腦中靈光一閃，回憶起不久前自己在“新華藏經閣”許願時的景象。
在他許下“改變靈魂形態”的願望之時，這嘆息聲似乎便曾響起過一次，只是當時的他被劇痛淹沒，無暇顧及其他。
老子滅了蒼嵐的靈魂，他嘆息。
如今老子要宰了混真，他又嘆息。
難道是……
鍾文眼睛越來越亮，突然抬頭看天，聲音透着些許的古怪：“混沌老兒，你這是幾個意思？”
四周鴉雀無聲，無人應答。
“怎麼？”
鍾文自顧自冷笑着道，“心疼自己的寶貝徒弟了？”
依舊是冷冷清清，毫無反應。
“你在搞什麼鬼？”
見他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起來，混沌之主眉頭緊鎖，眼中怒意更甚，“是你說師尊已經不在了，如今卻又提他做什麼？要啥就殺，何必整這些有的沒的？”
“不回答麼？”
鍾文對他毫不理睬，自顧自冷聲道，“那就莫怪我下手無情了。”
話音剛落，巨人“鍾文”雙臂向後一引，擺出蓄力的姿態。
“哎！”
果不其然，一旦他想要動手，那道嘆息聲便又響了起來。
“你特孃的！”
鍾文再也無法忍耐，也不知對方身在何處，只好抬手指天，氣勢洶洶道，“利用老子來對付你徒弟，如今我要贏了，你倒是捨不得了？”
“還有，答應了老子的許願機會，我只是想要讓靈魂長得像自己，你唉聲嘆氣個錘子？”
“合着你的徒弟都是寶貝疙瘩，我就啥也不是唄？”
“老子辛辛苦苦打拼了這麼多年，就是爲了給你們師徒三個做嫁衣麼？”
“你在想屁喫！”
“這混真，老子今天還就殺定了！”
“有本事就滾回來阻止我，大不了咱們幹一架，老子怕你不成？”
“傻大個，動手！”
在他的催促下，巨人“鍾文”雙臂一振，作勢欲砍。
按說以世界投影的出手速度，這時候早該斬出了十劍八劍，可巨人擺了許久的POSE，甚至還調換了幾種姿勢，寶劍卻依舊懸在半空，始終沒有落在混沌之主身上。
“哎！”
果不其然，一旦他動了殺心，嘆息聲便會再度響起，比電腦程序設定的程序還要精準。
只是這一次，伴隨着嘆息聲而來的，是突然湧入腦海的一些零碎畫面。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
擁有蒼嵐記憶的鐘文一眼辨認出，此人正是天地初開以來的無上強者，親手建造了起源神殿的混沌。
位於混沌前方不遠處的，是一個比籃球還大了不少的耀眼光團。
赫然是尚未化爲人形的混真。
混沌蹲下身子，湊到光團邊上輕聲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目光溫柔如水，就如同一位慈祥的老父親在注視着最疼愛的兒女。
大光團一動不動，靜靜聆聽着他的話語，表面忽明忽暗，畫面恬靜而溫馨。
過了片刻，光團忽然微微一顫，似乎比從前更亮了一些。
混沌嘴角微微上翹，笑容蘊含着無盡的欣慰和期許，四周空氣彷彿也感受到了他深沉的愛意，變得愈發寧靜而柔和。
鍾文靜靜注視着這一幕，情緒受到牽動，心中的戾氣在不知不覺間淡去了少許。
恰在此時，腦中的畫面忽然一轉，竟然變成了一個熟悉的場景。
小不點蒼嵐的房間！
出現在眼前的，依舊是混沌高大魁梧的身影。
只見他雙手負在身後，靜靜注視着不遠處陣法上方的小光點蒼嵐，溫柔的眼神彷彿能穿越時空，將所有的關愛和期許統統傾注在那點微弱的光芒之上。
此時的蒼嵐光芒暗淡，悄無動靜，顯然還在沉睡，對於他的到來毫無所覺。
似乎是怕吵醒了它，混沌連大氣都不喘一口，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一動不動，站了很久，很久……
隨着時間的推移，畫面漸漸碎裂崩塌，化作無數光點，緩緩飄散開來。
鍾文卻依舊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伸手揉了揉眼角，手背頓時變得溼漉漉的。
這是……
我的眼淚？
這是他們師徒三人之間的事情，我爲何會哭？
鍾文低頭瞅了瞅被沾溼的右手，明知自己的狀態出現了異常，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任由情緒不斷髮酵。
悲傷與柔情交織在一起，他彷彿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成了這段師徒情緣的一部分。
鍾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可那些畫面卻如同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心中，怎麼都無法抹去。
“南宮姐姐。”
心知沉浸下去對自己不利，他咬了咬牙，突然伸手輕撫天眼冠，用意念召喚起南宮靈來，“幫我。”
“說。”
南宮靈婀娜曼妙的粉色倩影頓時出現在腦海之中，金色雙瞳散發出睿智而靈動的的光芒，櫻脣輕啓，言簡意賅道。
“我的情緒出了問題……”
鍾文定了定神，將自己的遭遇娓娓道來，“姐姐以爲如何？”
“修爲到了混沌那個層次，已經不可用常理揣度。”
南宮靈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既然混沌之門是由他的骸骨煉製而成，其中留有混沌殘存的情緒，也並非沒有可能。”
“混沌之門？”
鍾文愣了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撫摸着下巴連連點頭，“原來如此，被姐姐這麼一說，還真有些道理，那我該怎麼做？”
“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唄，問我做什麼。”
南宮靈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與混沌之主的仇已經結下了，難道因爲一聲嘆息，便要放過他麼？”
“怎麼可能？”
鍾文面色一變，眼中瞬間殺意盎然，“他害死了蒔雨姐姐和你，還不止一次用親朋好友的性命來威脅我，這樣的雜碎，殺他一百次都不嫌多。”
“那不就得了？”
南宮靈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回……”
“話雖如此，可老是有人在腦袋裏唉聲嘆氣，豈不難受？”
鍾文連忙衝上前去，將她白嫩的柔荑一把握住，笑嘻嘻道，“還請姐姐教我。”
“我能有什麼辦法？”
南宮靈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淡淡地說道。
“別人或許束手無策。”
鍾文死皮賴臉道，“可姐姐的智慧天下無雙，這點小事怎麼可能難得到你？”
“我像是被吹捧兩句就會飄上天的人麼？”南宮靈瞪了他一眼。
“姐姐也不忍心看我整日被那老兒的殘魂折磨吧？”
鍾文瞪大了眼睛，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你就發發善心，幫我一幫罷。”
“你啊……”
南宮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言語間滿是無奈，卻又隱隱透着一絲寵溺，“聽聞殘魂之所以會駐留人間，是因爲有心事未了，你若是能替他了卻心願，或許……”
“心願？”
鍾文一臉茫然，表情呆滯，“那老兒的心願是啥？”
“你不妨換個問法。”
南宮靈慢悠悠地答道，“混沌最在意的是什麼？”
“是……”
鍾文略一遲疑，終於緩緩開口道，“混真和蒼嵐這對徒弟。”
“我也是這麼想的。”
南宮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伏倒在地的混沌之主，“如今蒼嵐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還是他爲了滿足你的願望親手而爲，而混真馬上就要死在你手裏，你不妨猜猜，他爲何要嘆氣？”
鍾文頓時沉默了下來，許久都沒有開口。
只是換了個角度，他忽然發現混沌似乎也沒那麼可惡了，甚至還隱隱有些可憐。
“混真必須死。”
思來想去，鍾文最終還是咬着牙斬釘截鐵道。
“我可沒讓你放過他。”
南宮靈話鋒一轉，“可死亡，並不意味着連存在過的痕跡都要被抹去。”
“存在的痕跡？”
鍾文一臉懵逼，“我該怎麼做？”
“自己想。”
這一次，南宮靈只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便丟下他轉身匆匆離去，很快就消失得沒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