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如雲醒過來時,她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古老的雕花木牀,散發着陰沉味道。她怎麼會在這?她驚恐的坐起來,怎麼會睡着了呢?現在是什麼時間了?如雲想起阿殤和木偶說話的場景,後背不由得就發涼。當時,她不斷地說服自己理解他,他只是現在還無法從失去妻子的悲傷中出來,將來會好的。慢慢的他的眼裏就會只有她,那這木偶就算不了什麼了。
她坐在牀邊陪着他,當她看見阿殤從木偶的頭上取下一支金釵時,她的心往下沉了,那是張洪的《等待1968》裏的道具金釵,她不會認錯,就是因爲這個她才盯上張洪的。怎麼回事?這支金釵怎麼會在這?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個故事——美人計,木偶,吳殤,吳殤?阿殤姓吳,他就叫吳殤不是嗎?這是巧合還是什麼?如雲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向後退,慢慢的出了房間,她想離開這,可這時她發現門鎖上了,她打不開!
就在她驚慌的走投無路時,她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美蘭,你要走了嗎?”
一絲絕望漫上了她的心頭,如雲回頭看去,正對上月光下那張清冷的臉。
那之後,她就沒有意識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現在她似乎還在這個院子裏,只是在另一個房間。他叫她美蘭?他怎麼知道?他是誰?在她已經忘了作爲溫美蘭的身份,想要從新開始新的生活時,爲什麼他卻又把她拉回從前?她想逃跑,她不想要溫美蘭的人生,可爲什麼就是跑不掉?
此時,她環顧着陌生的房間,她看見滿屋子的照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他們是誰?她慢慢的想着,那些笑的燦爛的面孔,那樣年輕。她想起來了,那是曾經來到她的公司,爲了成爲明星的女孩們。她們去了哪裏?是了,她們被當做禮物送給了那些官員,投資人。
那是誰?她看到照片中的幾個青年男子,他好像叫許建,那時他是那樣告訴她的。這是誰?是張文生,他們很多年很多年沒見了。然後她又看到了她自己,那時她叫溫美蘭。她的這些照片她從沒見過,誰拍的?
溫美蘭的目光停留在一張照片上,那是——胡叢笑。那是他和她一起的照片,他笑的那樣害羞。一面牆上都是胡叢笑的照片,十幾歲時的,二十幾歲時的。在唱歌的,在唱戲的,在舞臺上領獎的。各種各樣的劇照,那些照片上都有她,彷彿曾經他們是那樣幸福。
可她看到另一面牆上的照片時,恐懼充滿了她的心。每一張照片上都充滿着死亡的氣息,那些場面赤裸裸的展現在她的眼前。那掙扎的臉孔,那血泊中的驚恐,剛纔的一張張笑臉,現在卻呈現着不同的痛苦。似乎他們都在向她呼求!她想尖叫,可她的喉嚨發不出聲音,象有一雙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他們都和那個叫溫美蘭的有關,他們的死都和她有關!
溫美蘭蹲在地上無聲的哭着,她想如果真的有地獄,那麼現在她就在其中了!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很口渴,一種奇怪的感覺爬滿了全身,她覺得胸悶,呼吸困難,她感到無數的蟲子啃咬着她,爬滿了她的全身!她跳起來,打着身上,想將那些蟲子抖落。可抖不落,趕不去,那感覺已經深入了骨髓!
她難過又無力的拉扯着她的衣服和頭髮,她心裏滿是渴求卻又不知需要什麼!這時房門吱的一聲打開了,消瘦的男子出現在門前。溫美蘭顫抖着爬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腿乞求着!
“阿殤,救救我!救救我!”
“你想要什麼?”
“我好難受啊,我要死了!”
“你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阿殤看着溫美蘭滿臉的眼淚鼻涕說道。
“不知道。。”溫美蘭疑惑的看着他。
“曾經有人告訴我,他叫——勿忘!”阿殤點燃了一支菸吸了一口,遞給了她。
溫美蘭顧不上想別的,將煙放在嘴裏,拼命地吸着。當煙霧迷茫了房間,吞進她的腹中,她才滿足的吐出了一口氣,慢慢的平靜下來。
“怎麼樣?滋味如何?”阿殤緩緩地問。
“你是誰?”溫美蘭靠在牀腳上,恍惚的問道。
“是你叫我勿忘你,怎麼你卻把我忘了?”阿殤盤腿坐在了地上。
“你真的是他?可我親眼見你被燒成了灰啊!”溫美蘭繼續吸着煙。
“呵呵,你不也逃過了世人的眼睛,成了死人嗎?”
“胡叢笑,我小看了你。”溫美蘭面無表情的說。
“溫美蘭,你從來都沒了解過我!”胡叢笑淡淡的說道。
“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溫美蘭問。
“不這個樣子要怎樣?你想讓我下半輩子都演夜半歌聲嗎?”胡叢笑嘲諷的笑笑。
溫美蘭緩緩地伸出手,撫向他的臉。胡叢笑一動不動的看着她,臉上毫無表情。
“你要是阿殤多好,我只想做如雲。這些日子我是那麼快樂!”
“可惜,我不是阿殤,你也做不瞭如雲。一切都是假的,我在騙你。”
“你要是騙我一輩子該多好。”
“我曾經也這樣希望過,可惜你讓我清醒了過來!”
“叢笑,我們都退一步好不好?你看,我們現在都回不去從前了。我們從新開始好不好?”溫美蘭懇求着說。
“從新開始?哈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了!你知道嗎?我無數次的想原諒你,可每次煙癮上來的時候,都讓我痛不欲生,我就只能恨你。”
“我們一起戒了吧!嗯?好不好?”溫美蘭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胳膊。
“戒了?我何嘗不想?可,我戒不掉了,開始的時候,我很痛苦,對這鴉片很是厭惡。可後來,我開始迷戀上了它,離不開它了!只有這個纔會讓我滿足!”
“叢笑,可以的,可以的,我們一起!你是愛我的,不是嗎?”
“愛你?這些年我想過了,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是愛!愛你那隻是我的錯覺!”
溫美蘭呆立在那裏,無言以對。
“日子還長呢!你慢慢體會吧,你會明白我的感受的!”胡叢笑曖昧的笑了笑,站起了身向外走去。
直到兩扇木門完全合上時,溫美蘭才反應過來,她爬過去急切的拍着門,“別走,別把我一個人留下!叢笑!”
“你怎麼會是一個人?他們不是都在陪你?”門外傳來冷冷的聲音。
“不要,不要,我很害怕!”她看着那滿屋子的照片哭喊着。
可不管她怎樣哭叫,祈求,再沒有了回應。她不敢向四周看,無數張年輕的臉不斷地向她逼近,那本該是鮮豔如盛開的花朵,但此時卻枯萎猙獰!溫美蘭緊緊的閉上了眼睛,可那些面孔卻如同刻在了她的瞳孔裏一樣,更加清晰可見!
“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她驚懼的喊叫着,直到聲嘶力竭,疲憊不堪,徹底的被黑暗吞沒。
她彷彿睡着了,向黑暗的深處不斷的墜落,不知過了多久,又在另一個世界裏醒來。翻滾捲動的烏雲遍佈天地之間,這裏彷彿剛剛燒過一場大火,焦灼的味道充滿了她的鼻腔。炙熱的溫度從腳底傳到全身,讓她不得不加快了腳步。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只是不停地向前跑着,這時她覺得這場火從未熄滅過。她渴望着雨水,河流,她無數次的抬頭看向天空,期待着烏雲中的電閃雷鳴,期待着暴雨前的狂風,但狂風起時並沒有之後的冰涼雨滴,風中夾雜着的卻是還未熄滅的炭火和菸灰!
終於,她來的了一座山下,迫不及待的躲入山洞之中。漆黑的洞穴終於隔絕了炙熱的空氣,有冷風從深處傳來。涼爽的感覺讓她欣喜,忘去了黑暗中的恐懼。她繼續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直到腳底觸碰到冰冷的水流。她幾乎要笑了出來,是水!是水!
她俯身將手伸下去觸摸,當指尖觸入冰涼中的瞬間,她不顧一切的捧起水拍打着臉頰,嘴脣,脖子,幾乎將全身都浸到了水中,啊,她從不知水竟是如此的美妙!躺在水中,身體輕輕的飄蕩起來,眼前慢慢的變亮,變亮,四周開始清晰起來。
那是誰?緩緩向她走來?宛如一朵雨中的薔薇!在哪裏見過?她努力想着,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夜。她以爲再也不會見到她了,但在很多年之後她竟然回來了,她父親的另一個女兒,她的妹妹小玉回來了。
她原以爲小玉是來向她報仇的,可小玉卻說過去的都結束了,她不恨她,她現在很好。看着小玉脫去稚氣的臉,她心中莫名的煩躁,她不信她不恨她,她不信她不會向她報復,於是她覺得有必要再一次結束她的人生,“小玉!你不該回來!”
水漫過了她的頭頂,她掙扎着想要浮出水面。這時她才發現水已灌滿了山洞,頭頂就是石壁。她驚慌的辨別着洞口,拼命的向外遊去。就在她筋疲力盡觸碰到盡頭時,一束強光照了進來,她驚訝的看到了一個巨大玻璃魚缸,而自己就被關在這裏!
隔着玻璃她看到了一個蹲在門口不斷嘔吐的女孩,那是喝了放了毒藥的湯痛苦掙扎的小玉,那湯是她給她做的!
一陣窒息的驚慌壓制着她的大腦,瞬間水在巨大的壓力下灌入她的口鼻。她絕望地用最後的力量撞擊着玻璃,但看到的卻是小玉慢慢的向地上倒去,不要!不要!救救我!救救我!溫美蘭在心中大喊着!然後她看着無數的魚向她游來,張開細小的嘴,用鋒利的牙齒把她快速的撕碎,恐懼讓她全身麻木了,卻聽見皮肉被撕開的聲音,她睜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被魚羣喫掉了!
“啊!”溫美蘭驚醒過來,然後真切的感受到螞蟻啃噬着頭骨的抓狂!她寧願沒有醒過來,就那樣在夢中死去吧!可是,她還活着,或者她早就死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胡叢笑,定時會有人給她送飯,每次在她犯了煙癮痛苦不堪時,纔會把鴉片煙給她遞進來。那給她每日送飯的人好像是個啞巴,從來不說一句話。溫美蘭慢慢的絕望了,她每日在肉體和精神上備受折磨。她想原來這纔是地獄啊!
她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她的神智已經不清了,越來越渴望吸上鴉片時的感覺,只有那時她纔是放鬆的,那些猙獰的臉纔會從她眼前消失。她害怕清醒,害怕想起從前,害怕知道自己是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