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山是個古道熱腸的性子,要不此前也不會在明知危險重重的情況下仍然固執己見,撇下女兒和常浩,捨身忘死地衝出救人,血戰響馬賊,如今聽寧飛燕提出救人的要求,心中對這郡主的評價又是高了許多,當下便想一口應承了,可轉念一想,不由得又有點躊躇。
畢竟現下不比從前,那時候響馬賊們還沒發現他們的存在,他衝出去救人,巧兒和常浩自有脫身的機會,高志山可以不用有後顧之憂,雖然最後事與願違,巧兒和常浩還是先後加入戰團,但那畢竟是兩人自願的,高志山雖然心有愧疚之意,但也不甚掛懷。
可這一次就不一樣了,現下的情況是,響馬賊們正四處搜尋他們四人的下落,這時候要衝出去救人,那四人的行蹤必定是暴露無疑,接下來很有可能就是十死無生的局面,極有可能爲救一人而搭上四人,因此救人這件事,高志山便不敢獨斷了。
他雖然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若是要因此而牽連他人甚至搭上女兒以及不相乾的人的性命,他也絕對是不肯的。
而且眼下不論是巧兒還是常浩,對雲中郡主的觀感都是極差,極有可能不願意再次援手,思及此處,高志山心中更是犯難。
邊上巧兒見自家老爹臉上陰睛不定,哪裏還不知道自家老爹心裏都在想些什麼,當下也不說話,冷哼了一聲,甩開了寧飛燕的手,轉身便上了臺階,弄得高志山尷尬不已。
“郡主莫怪,志山平日裏疏於教導,這孩子實在是野慣了!不過這件事……”
見高志山一副難以啓齒,欲言又止的模樣,寧飛燕嘆了口氣,有點訕訕地縮回了本想再次拉住巧兒的手,道:“是本郡主唐突了!山伯不必介懷!”
寧飛燕又何嘗不知道剛剛得罪了人,又馬上開口求人幫忙,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只是這魏公公畢竟與她有恩,若是不這麼做,她心下難安。
可見事情如自己意料般地難以實現,便是她心裏早有所準備,仍不免黯然。
一時之間,兩人倒是都陷入了沉默當中,相對無言。
正在這時,巧兒又回來了。
而且她不但自己回來了,還把常浩也給帶回來了。
“你說的事,要是大壯答應,我便也答應!”
望着有些愕然的寧飛燕,小女孩兒這樣一字一句地說道,說完便不理衆人,又回身上了臺階。
高志山在邊上見了,心中暗喜,心想這野丫頭終究還是隨自己的性子,不是個見死不救的,又想到雲中郡主若是想事成,待會少不得要向浩哥兒道個歉什麼的纔好開口求人,自己若是繼續呆在這裏,郡主要是覺得有外人在抹不開面子,那事情就麻煩了,於是便也跟着巧兒上了臺階。
“什麼事?”見高家父女先後離開,常浩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巧兒把他叫了回來,卻沒有和他說爲了什麼事,他到現在還迷糊着呢。
不過指望着他給寧飛燕好臉色顯然是不可能的,硬梆梆地丟下三個字,常浩也不等對方回答,便轉身走到一邊,放好那紅纓大槍,從桌上拿起個碗去裝水喝,喝完了水又抓起桌上的麥餅,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自從中午時在路上喫了點乾糧,這大半天來他是一口東西也沒喫着,體力消耗又大,早就餓得慌了。
不一會就是三個麥餅下肚,常浩發現那麥餅果然如高志山所言極爲可口,摸了摸肚子感覺還只是半飽,便毫不客氣地又抓起了一個往嘴裏塞,再看看寧飛燕,發現對方咬着嘴脣只是不說話,心中疑惑更甚,心想這臭女人莫不是有什麼事要求自己,不然怎麼如此地爲難?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想通此節,常浩心中不由得意起來,心道你這臭女人也有求我的一天,於是便故意惡聲惡氣地說道:“老子現在喫着東西,心情正好,你若有事求我,現在就可以說了,若是我喫飽了,指不定看到你那張死人臉又要心情不好,到時就算你求我,我也絕計是不會答應的!”
因爲怕上面的人有所察覺,常浩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不過卻足夠讓寧飛燕聽得一清二楚了,雲中郡主自來高貴,哪曾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當時就被氣得是全身發抖,看着常浩的一雙眼睛裏,也幾乎就要冒出火來,常浩見狀不由大悔,心想自己沒事去招惹這個女人幹嘛,萬一她要是發起瘋來又要打要殺的,被上面的響馬賊給察覺到,那事情可就大條了,又想人果然不能是得意忘形,自己實在是太不冷靜了。
只是讓常浩感到大跌眼鏡的是,寧飛燕在深吸了幾口氣之後,竟是就這麼忍了下來,雖然依舊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臉上也是一副恨不得想要喫了自己的表情,不過她畢竟還是忍了下來,沒有當場發作。
奇了怪了,這女人究竟是想要求我什麼事?
常浩心下駭然,只覺得這女人鐵定是要自己去幹什麼比登天還難,說不定還要搭上性命的事情,纔會如此地忍氣吞聲,當下便不敢再喫東西了,起身便想開溜。
只是寧飛燕又哪裏看不出他想幹什麼,見他如此沒有擔當,不由得怒極反笑,又想到這事情實在不能再拖,也不知道現在上面是個什麼情況,不要自己拖拖拉拉耽誤了時間,到時那魏公公若是被賊人給害了,自己在這裏求這野蠻人又有什麼意義?
當即便沉聲喝罵道:“坐下!”
聲音不大,但氣勢卻是驚人,常浩本不想賣她的帳,被她這一聲喝罵卻是嚇了一大跳,結果剛起身又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等回過神來不由大爲鬱悶。
難道這就是傳說的王八之氣?莫非身處上位久了,便會自動形成這樣強大的氣場?在心中暗暗猜測着,常浩發現這女人若是不胡亂發火,又嚴肅起來的話,當真是有一種難以用言語去形容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的就會自慚形穢。
“之前的事,雖說誤會頗多,但總是本郡主先動的手,所以是本郡主的不對,所幸沒有真個傷了你,不過本郡主還是要向你說聲抱歉!”
常浩正胡思亂想,寧飛燕已經再次開了口,想通了其中的厲害關係,寧郡主也不糾結了,大大方方地認了錯,態度還十分誠懇,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爲的,不過常浩可不喫這一套,對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態,更是一點也不感冒,坐在那裏低着頭又喫起了之前沒喫完的那個麥餅,也不作聲。
見他這副模樣,寧飛燕的火氣又開始噌噌噌地往上竄。
本郡主都主動道歉了,可這傢伙這樣的態度究竟算是怎麼一回事?
她發現這傢伙真的很能惹自己生氣,而自己也是奇怪,不知道爲什麼就這麼容易被這傢伙給惹火,直讓她恨不得和這傢伙來個同歸於盡纔好。
常浩坐在那等着寧飛燕的下文呢,結果只聽到對方道了個歉,然後就什麼動靜都沒了,不由大感奇怪,心想難道對方真的只是專程和自己道歉來着?那自己可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過再一想又覺得不對,巧兒臨走前說過有什麼事來着,再說這女人不可能就這麼平白便宜了自己。
想着他便抬頭望去,然後便看見了寧飛燕一張臉上陰沉得都快能滴出水來了,咬牙切齒地瞪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又是在鬧哪樣?
常浩狂暈,心想這女人真的有點不太正常了,說話說一半又亂髮脾氣,莫非是她大姨媽正好今天來了?以前聽說過女人來大姨媽時往往會變得很不可理喻。
若是寧飛燕能知道此時常浩的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說不得也會不顧一切地衝上來把他給一把掐死了事,不過寧飛燕沒有這樣的特異功能,所以在再一次地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她又把這口氣也生生地忍了下來,重新恢復了冷靜。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也算是對本郡主有恩,日後本郡主定然會有所回報,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本郡主日後會因爲之前的些許誤會而心生怨恨,更不會報復於你,本郡主說話算話,一言九鼎,你大可放心!”
寧飛燕說得越誠懇,常浩心裏便越發得不安,他抬頭再次看了對方一眼,發現對方臉色異常鄭重,不由暗暗叫苦,心想這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事才能讓這驕傲到沒邊的女人把姿態放得這麼低,不會是看小爺我現在天生神力勇不可擋,想讓我衝出去幫她殺開一條血路好讓她逃命吧?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讓你幫忙!”道完了歉,又做了保證,寧飛燕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開始轉入正題。
一聽戲肉終於來了,常浩連忙支起耳朵,唯恐聽漏了一個字。
“外邊響馬賊所說的老太監,姓魏名源,他這一次出來,身爲欽差身負皇命,乃是爲了一件天大的案子,然後順道送本郡主回幷州晉王府,不想路上遇到了這響馬賊爲亂,以他的武藝,本可以輕易突圍而去,但他卻爲了救本郡主而身陷囹圄,本郡主雖然才德淺薄,但也曉得知恩圖報,所以便想設法將他從賊人手上救回!只是本郡主隻身一人勢單力孤,所以便想請你和山伯父女……”
“不幹!”
寧飛燕話還沒說完,常浩已經推桌而起,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對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請求。
他的臉上,鐵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