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完了早餐,林沫幫着收拾,很快就一切都打理妥當了。
林沫又去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然後就跟着白茺出了門。
白茺開了車把他送回家去,臘月裏的天氣,g城本不該陰冷潮溼,但是因爲又下了雨,路面又髒又滑。
車一直開到了林沫家樓下才停下來。
林沫看了看白茺,說:“那我回去了。”
白茺笑吟吟地看着他,覺得他是怎麼看怎麼好,就笑着點了點頭,說“嗯,注意照顧自己。”
林沫本來要去推開車門的,但是心裏想起他早上說出來的那個要帶自己去見他家人的事,就有些欲言又止。
白茺以爲他還有什麼事要說,就問:“怎麼了?”
林沫被他這樣一問,心神定了定,覺得還是不要把林媽媽反對兩個人在一起這件事說出來了,雖然他昨天也困擾很久,一時靠他自己也想不出如何處理,但是現在他忽然就不想對白茺說起這件事了。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白茺一眼,眼睫毛又垂下去,低低地蓋着眼睛,說:“嗯,沒事,我先回去了。”
他心想,還是不告訴白茺自己母親的態度,雖然他確實有那麼一時的衝動是想要告訴白茺的,但是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說。他這樣做,其實就相當於是要自己處理這個問題了,而對於林媽媽這邊的態度,他也就等於是迴避了。
這次林沫沒有直接上樓,他看着白茺的車掉頭離去了他才轉身要離開。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上樓,一個聲音就叫住了他。
林帆的車子一早就停在了這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裏是幹什麼的,上次林依確切地拒絕了她之後,她也就沒有了辦法。
但是她還是心裏戀戀不忘,總想要找時間來看看她的兒子。
肖成立看着她的樣子,知道她心裏怎麼想,覺得她想要把林沫帶回本家去這個想法也並沒有不對的地方,畢竟,那個孩子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都說母子連心,沒有了恩養之情,血肉之情,還是有的。
而且以這次的事情來說,他覺得自家女主人並不是沒有辦法可用的,只是看她願不願意用而已。
不過,這次的情況比較複雜一點,因爲畢竟那個孩子是他家女主人親身的兒子,而且也是唯一的一個孩子了,所以林帆一改往日的作風,肖成立也沒多說什麼。
肖成立靜悄悄地把車停到一邊,黑色大氣的轎車,十分低調,因爲是冬天,又是週末,車子安靜地蟄伏在角落裏,故而沒有什麼發現。而這車就如同車主人一樣,天生極富有警覺性,從一輛越野型的高級車開進這廠區起,車主人就注意到了它。
林帆這次看清楚了,林沫確確實實是從那輛法拉利上面下來的,而且他下了車後,還沒有立刻就轉身上樓,而是對車裏的人說了句什麼,臉上笑容淺淺淡淡的,等到那輛車掉頭開走了,才準備上樓。
林帆這就想起上一次看見一輛公車來接林沫的事。這次這輛雖然不是上次那輛公車,但是林帆隱隱覺得,那車上的人,應該都是同一個。
在這寒冬臘月陰霾的天氣裏,林帆穿着雍容華貴的皮草,臉上撲了一層白白的粉,手上戴了一雙黑色麋鹿皮的高定手套。
她從車裏走下來,對着林沫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林沫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他的名字,疑惑地停下來,轉身看對方是誰。
看清楚了,想起是上次來過自己家裏的那兩位客人。
林媽媽雖然沒有爲他介紹,但是他還是維持了基本的禮貌,對對方說:“阿姨好,是叫我嗎?”
這算是林沫十八年來第一次和自己的親身母親說話,也是林帆十八年來和自己兒子說得第一句話。 雖然她上次來的時候已經聽過林沫的聲音,但是這還是和林沫對着他說話是不一樣的。
所以一瞬間,她心裏就湧上不一樣的感情來。
那是她十幾年前自己生下來的兒子啊…
雖然她受了那麼大的罪和苦才生下了他,但是現在看着林沫健康陽光地站在自己身前,怎能讓她不感到心緒起伏?
林帆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但是此時此刻在自己兒子面前,她卻不那麼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忍了好幾下,才調整過來自己的心情,走到林沫面前去,試探着說:“你現在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林帆用幾乎客氣到邀請的口吻對林沫說話,林沫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把她看着,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是卻可以讓人感受到他身上的平和柔和。
林沫本來想拒絕的,但是他猶豫了一下,竟然就答應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就跟着一個陌生的女人一起坐上了對方的車,還答應了對方出去聊聊。
他不是個外向的人,和陌生人在一起,話是少之又少的,而且一般陌生的人來主動接近他,他都想要迴避,因爲實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情況。
但是這次這個女人來邀請他,他居然就答應了。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林沫看着她的樣子,雖然覺得她一定是個貴婦人,而且還是很高傲的那種,但是他還是不忍心拒絕她。
沒辦法拒絕,所以他只好答應下來。
林沫坐進了林帆的車之後,他就沒怎麼說話了。
其實剛剛上車之前他也沒怎麼和林帆說過話,只是答應了和她去咖啡廳坐一坐。
這本來是他們原家的車,司機也是原家的得力助手,但是林帆和林沫坐在同一個車裏,她反倒有些拘謹。
林沫坐進了車裏之後就靜靜地轉頭去看車窗外的風景,肖成立開着車,也沒有說話,技術很好很穩妥地開着車。而林帆則看着林沫的側臉,好幾次想開口說話,但是最終都沒成功。
最後肖成立把車開去了一家還不錯的咖啡館,算不上g城最好的,但是是在市中心,人來人往比較熱鬧,所以就選擇了這裏。
他之所以選擇這裏是有原因的,如果去了什麼很高級的地方,林沫說不定會不去,而且那種地方一般都是很私人性質的,兩個人的談話固然可以受到保護,但是林沫說不定內心會有考慮,覺得不安全,就拒絕了。
有了這樣一番思考,所以肖成立才把車停在了這裏。
想來,今天林帆來找他兒子,也不會說什麼重要的話,而這種場合,也不是適合上演母子相認一幕的地方,林帆不是那麼糊塗的人,會做那樣沒大腦的事,所以肖成立把他們兩個放在了咖啡館門口,就自己去找車位停車了。
林帆領着林沫進了咖啡館,這時件裝潢很不錯的日式咖啡館。
店鋪四周用木材裝飾起來,又在每張桌子上鋪上了深紅咖啡格子條紋的桌布,而每張桌子上面,還裝飾着吊燈,燈罩用繡着棉質蕾絲花邊的墨綠碎花花布罩着,整間咖啡館的格調都顯得十分溫馨溫暖,富有日式溫婉的溫情。
門童拉開門請他們進去時林帆還怔了一下,然後引坐生爲他們引坐,林帆這才冷靜了下來。
因爲是週末的緣故,所以這裏也沒有太冷清。
引坐生把他們兩個引到一個較爲中間的位置,爲他們選擇了避開情侶的區域,好似看懂這是一位母親帶着兒子來喝咖啡的樣子。
他們坐下後,引坐生就離開了,等服務員送菜單過來給他們點。
這件咖啡館氣溫很足,林帆打扮得像個上流社會的富太太,一看就和這裏的氣氛不搭。
但是她身邊帶着林沫,就讓她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母親了,也沖淡了她身上孤傲的戾氣。
林帆脫下了手套,露出她那雙血管暴露但是依舊白皙依舊的手,這都是因爲她壓力太大,長期抽菸形成的結果。
但是林沫在這裏,她是不會吸菸的。
林沫和她坐着,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便只有等林帆先開口。
林帆看了看他,問:“你平時上課忙嗎?”
林沫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用這種家長的口氣來問自己話,不過想想對方確實是長輩,也就乖乖地回答了,說:“還好,功課還能應付。”
林帆不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有多優秀,但是能和他這樣平和地說說話,她還是高興的。
她的眼睛帶着慈母一般的神情看着林沫,說:“你太瘦了,這麼冷的天,身體不好就容易生病,你平時身體還好嗎?”
林沫更加疑惑了,他不知道這個陌生的女人爲什麼要這樣關心自己,而且看他的神情充滿關懷但是又可以看到她眼底的深深的寂寞。
林沫想了想,纔回答對方,說:“其實我還好,我從小身體就不怎麼好,醫生說是因爲我沒有喫過母乳的關係,沒喫過母乳的孩子就容易身體不好,但是我也沒得過什麼大病。”
林帆聽到林沫提起母乳這兩個字,不由得心裏一緊。她太清楚這裏面是怎麼回事了。
當初她生下林沫不過一週,就要走,林沫這樣哪裏有機會喫到母乳。
林帆問:“你媽媽呢?你媽媽沒有餵你嗎?”
林沫簡答道:“沒有,她身體不好。”
林帆本來還有一絲期待,以爲林沫會說自己不是親生的,所以媽媽沒有母乳。
她這樣猜測,是因爲她知道這麼多年,林依都沒有隱瞞過林沫他不是親身子的事。
但是她卻沒有想到林沫會直接說是因爲林依身體的原因。他這樣說,意思就很明白了,在林沫心裏,他是真把林依當成了自己的母親的,正因爲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所以纔不會隨隨便便在一個外人面前把自己不是親生的這種事說出來。
林帆這下是真真實實認識到,她在林沫心裏,不過是個不值得講出祕密的陌生人。
林帆心底一瞬間感情複雜,好多話想說又說不出口…
林沫還不知道他自己這一席話已經引起了林帆內心的許多情感,他眼睛淡淡地把林帆看着,然後又去看咖啡館四周的陳設,這時卻看到剛纔那個車上的司機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肖成立確實走得很匆忙,因爲他剛纔接到本家打過來的電話,說是原老爺子的病情有了變化,所以他這才變了神色,趕緊跑來告訴林帆。
他快步走到林沫他們這一桌來,算是用眼神和林沫打過了招呼,然後就俯身恭敬地小聲在林帆耳邊說了幾句。
林帆聽了他的話,神色大變。
然後肖成立眼睛深深地盯了她一眼,回答了一句:“剛得到的消息,恐怕是真的,看夫人你的意思是不是現在需要回去?”
林帆這次出來本來就是爲了報答原老爺子的恩,原老爺子風光了一生,卻膝下無子,林帆跟着他十幾年,原本打算能在他斷氣之前把林沫帶回去給他看看,看一眼她當年給他生下的這個兒子。但是卻不料到,她還沒有說動林沫這邊,本家那邊就傳來了病情起變化的消息。
不過好在她心智堅定,這麼多年了,也熟悉了很多風雲變化的事,她強忍着鎮定下來,對肖成立說:“回去,你馬上去聯繫家裏。”
肖成立應了下來,然後就出去了,出去之前,又別有深意地看了林沫一眼。
肖成立離開後,林帆眼神這才柔和一點,回過頭來看林沫,語氣中帶着溫柔又帶着無限地悵然,語氣淡淡卻又頗爲複雜地說:“阿姨現在有點急事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下次阿姨再來看你。”
林沫心裏有點奇怪的她會這樣對自己說話,但是還是點了點頭,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