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剩下小半瓶的液體很快就滴完了。
護士來給林沫取針,林沫就趁機問她:“明天還需要來嗎?”
護士看了一下他的單子,說道:“這個不清楚,你要去問醫生。”
常俊鑫在一旁道:“我去幫你看看。”
林沫點了點頭,就讓常俊鑫出去問了醫生,他自己用手按了一陣子血管,確認沒有出血了再下牀穿鞋。
他收拾好身上,常俊鑫就走了回來,道:“醫生不在,大概換班了,走吧,我們明天再來。”
林沫也找不到別的方法,於是就答應下來,和常俊鑫走出了醫院大門去打車回學校。
走到半路的時候,常俊鑫忽然反應過來,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然後轉身給林沫圍在脖子上。
林沫被他的動作弄得一愣,這時常俊鑫已經大步走遠了,林沫趕緊追過去,拉着常俊鑫衣袖,說道:“給我做什麼,你自己用。”
常俊鑫比林沫略高一頭,他利落的短寸和堅毅的側面都帶着少年特有的陽剛之氣。
在這樣春寒料峭的早晨,他因爲還有些困頓沒有完全睜開眼。
常俊鑫看了一眼林沫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說道:“還是你用吧,你本來生病了抵抗力就不好,我不怕凍,你戴着比較好。”
常俊鑫說話的時候嘴邊氤出一團白茫茫的霧氣,那都是因爲天氣太冷的緣故,林沫幽亮的眼睛注視着他,眨了眨眼睛,心裏面模糊生出些異樣的感觸。
常俊鑫又催促道:“走吧走吧,別站着這了,去坐車。”
說着,兩個人就上了一輛出租車。
他們凌晨到醫院這邊來,加上看病輸液的時間,現在回學校去,已經是清晨時分了。
路邊的環衛工人穿戴嚴實地在打掃,路面上溼漉漉的,一場雪過後的路面總是不乾淨。
昏黃的路燈燈光被行道樹遮擋得七七八八,投下樹的剪影下來,印在車窗玻璃上,形成冬日早晨奇妙的寧靜安詳。
林沫坐在出租車裏,一張瘦小精緻的臉從圍巾裏露出來,帶着一點羸弱和蒼白,但是卻不影響他皮膚的細膩光滑。
他的臉頰上迎着一層若有若無似淺非淺薄薄的光,常俊鑫裝作閉眼休息的樣子從車窗玻璃上看到他的臉的影子,可以看到他清亮瞳仁裏面的幽涼,他疏朗翹立的眼睫毛格外漂亮,根根分明,纖長向上,常俊鑫這樣看着他的側面,心裏就一陣發癢。
到了學校之後,因爲還比較早,又是寒冷季節的早晨,所以校園裏冷冷清清的,並沒有幾個人在走。
常俊鑫和林沫一前一後走回宿舍樓,林沫走在常俊鑫前面,他穿着厚重的大衣,並不能怎麼看得出他的身材來,但是常俊鑫走在他身後,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暗,彷彿就能看到林沫的身體一樣。
林沫氣管炎犯了,所以有時會咳嗽兩聲,他掏出鑰匙來開門,鑰匙冰沁,凍得他咳嗽了兩聲,才又去握住鑰匙開門。
常俊鑫從背後走上來,看見他潔白飽滿優雅的手指從袖管裏伸出來,只露出了幾個指頭的指頭尖,常俊鑫就一把手伸過去覆蓋在林沫手上,說:“我來吧,你纔打了點滴,手沒力。”
“啪”一聲宿舍的鎖開了,常俊鑫很自然地鬆開林沫的手,然後擰開了門,說道:“進去吧。”
林沫心裏的異樣越來越深,他抬起眼睛來看了常俊鑫一眼,見常俊鑫神色如常,並對他又說了一次:“進屋吧。”
林沫覺得自己一定是多想了,然後含糊地“嗯”了一聲,才進了宿舍。
兩個人一進了宿舍,就只剩下他們兩個在一個房間裏。
常俊鑫從林沫身邊走過去,漫不經心地說:“今天早上的思修課我準備不去了,你呢?你也不去了吧,我告訴了班長下午叫他幫我們給統計學老師請假,他答應了,我就準備好好睡一覺。”
他走進了浴室裏去,一陣開水倒水的聲音,林沫猜到他大概在洗臉。
林沫剛纔還有些警惕的感覺對於常俊鑫握着自己手和從自己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但是見了常俊鑫並無和平時有不一樣的地方,他就放下心來,不再去想自己感到奇怪的地方。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常俊鑫的話,然後簡單地收拾着自己的課桌,這時看到常俊鑫從浴室回來,脫了鞋,爬上牀,蓋上被子倒頭就睡下了。
然後常俊鑫還迷迷糊糊地對林沫說了一句:“睡了,晚安。”
之後就真的睡下了,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林沫想起來常俊鑫昨晚一個人送自己去醫院應該是很累了,看到他現在倒下就睡的樣子,他心裏覺得有些不知道怎麼感謝常俊鑫,有覺得對常俊鑫感到有些愧疚。畢竟人情冷暖,能遇到這樣好的朋友是很不容易的事。
他去關了宿舍的大燈,然後打開了自己桌上的檯燈,開了燈一陣子之後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故而就有些盯着那暖黃的燈光出神。
常俊鑫一覺睡到下午起來,睡足了醒過來,就看到宿舍裏拉上了窗簾,只有林沫桌上一盞燈亮着。
林沫在小聲地和白茺打電話,白茺不知道他凌晨去醫院的事,只是打個電話過來問問他今天有沒有變好一些,林沫對他說了昨晚被同學送去醫院的事,白茺就在電話那頭緊張得不得了。
林沫把聲音壓得小小地說:“我沒事了,去打了點滴,現在已經好多了,今天沒有去上課,在宿舍裏,你不用那麼擔心,外地那麼遠不必趕回來。”
常俊鑫醒過來就聽到林沫在電話裏這樣說,已經猜到他在和誰打電話,他揉了揉眼睛,叫了一聲:“林沫。”
林沫本來還不知道他醒了,他背對着常俊鑫的牀,當然看不到他醒了,聽到常俊鑫這樣叫自己,他嚇了一跳,才轉過頭去看常俊鑫,說:“你醒了。”
常俊鑫有些迷糊,但是還是睡清醒了的,便回答道:“嗯。”
林沫這時飛快地對白茺說了一句:“我同學醒了,我先不和你說,掛電話了,”然後就果斷地掛了電話。
常俊鑫看着林沫這樣做,雖然他知道林沫並不一定是因爲自己醒了的原因才掛上了電話,但是他還是挺高興林沫沒有再繼續和對方那個男人繼續說話的。
林沫看着常俊鑫醒了,就說到:“睡好了嗎?現在是四點,可以喫下午飯了。”
兩個人折騰了一天一夜什麼都沒有喫,常俊鑫這時候醒過來發現自己餓了,就下牀穿好了鞋說道:“好,我們去喫晚飯。”
大學的食堂比高中的好一些,沒有那麼擁擠和搶購的情況,常俊鑫和林沫去了食堂喫飯,隨便打了菜和飯坐下就開始喫。
喫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比較沉默,喫完了之後走出食堂,常俊鑫提出去操場走走的想法。
林沫沒有反對意見,也就答應了。
兩個男生在下午的時候去學校操場走走,怎麼說來都有幾分怪,但是林沫卻沒有這樣認識到,早春天氣尤其溼潤多雨雪,a城這樣乾燥的地方因爲下了幾天的小學,地上一直都溼綿綿的。
常俊鑫和林沫兩個人做了快一年的同學,等兩個人這樣單獨出來轉操場的時候,常俊鑫才發現兩個人之間都沒什麼話說。
氣氛不尷不尬,但是常俊鑫卻並不是完全對林沫沒有想法。
林沫對常俊鑫完全是同學之情這點可以肯定,但是常俊鑫對他則不就只是同學的情誼了,他看着林沫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就下定了決心要告白。
“林沫。”
常俊鑫在背後叫了林沫一聲。
林沫走得好好的,聽到他的聲音,也就停下來看着他。
常俊鑫頓了一下,沒有立刻說出“我喜歡你”這樣的話來,而是猶豫了一下,大腦和心都在思考要不要說,要不要說。
常俊鑫走到林沫身邊去,林沫就側着臉問他:“怎麼了?”
常俊鑫這時則沒有看林沫,而是目光看着前方操場的位置,看了操場一下,他才說道:“你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
林沫愣了一下,沒想到常俊鑫會突然這樣問自己。
他斟酌了一下,才說:“嗯,沒有。”
他是這樣覺得,白茺和自己的關係不是簡單的喜歡和被喜歡,他和白茺是愛侶關係,兩個人是愛人,不僅僅是像常俊鑫問得喜歡那麼簡單的關係。他和白茺之間,是更加深的不足爲別人說的羈絆在一起。
常俊鑫爲林沫說出這個答案還感覺挺意外,他本來以爲林沫會很坦白就承認自己有喜歡的人,並就是上次的那個人,但是哪裏知道林沫居然會說自己並沒有喜歡的人。
他愣了一下,才繼續問道:“那,你和上次所說過的那個人,是什麼關係?你不喜歡他?”
林沫聽了常俊鑫這樣問,有些狐疑地看着常俊鑫,彷彿有點不可理解他爲什麼要這樣問自己,而其實更多的林沫是覺得爲什麼常俊鑫一直要反覆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
林沫聽下了腳步來,又思考了下,才說:“我和他,不是喜歡的關係,他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人。”
林沫這樣說,說得簡單平淡,但是其實他已經有些生氣了,他有點反感常俊鑫一而再再而三地這樣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這只是他自己的感情不是嗎,爲什麼要讓一個同學朋友來反覆質問自己的心意,林沫這樣想着,難免覺得自己的感情是被常俊鑫侵犯了。
但是常俊鑫這邊卻拖拖拉拉猶豫了那麼一陣子,才終於下定決心,對林沫說道:“其實我一直喜歡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很喜歡你的,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好,但是我想要現在告訴你說,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想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說你並不是喜歡那個男人的話,那麼你願不願意和我交往?我們是同學,以後還會在一起,我覺得你喜歡男人的話,和我在一起也是比較好的。”
常俊鑫心裏醞釀了一堆的話,但是到了嘴邊的時候,就變得有些無條理,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直到把他覺得應該差不多的都對林沫說了之後,林沫這纔有些疑惑又有些喫驚地看着他。
他心裏在想,常俊鑫在說什麼呢,是在對自己表白,還是在說叫自己不要和白茺在一起,但是,其實無論是哪一件事情,其實都並不是真像常俊鑫說的那樣簡單不是嗎。
常俊鑫好不容易把一通話表達完了,來等着林沫回覆,林沫和他面對面站着,有些驚到的樣子看着他,並沒有回答他什麼。
常俊鑫看着林沫這樣一臉坦然絲毫沒有被自己表白打動到心上的樣子,他其實潛意識裏已經多少有些預料到這樣的情況,所以有了心裏預防,見林沫這樣沒有回覆自己,倒也不是特別難過和氣餒,而是又問了一次:“林沫,我喜歡你,你呢?”
這麼簡單一句話,倒有些讓林沫心靈受到感觸了。
白茺就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簡單平白的語言,但是白茺的話卻更加真摯熱烈,他對林沫所說的每一句話林沫都能從內心感受到愛意和情意翻滾。
他愛的人是白茺,而不是常俊鑫。
林沫想到白茺身上去,又肯定了自己內心的感情,倒是一下就表情變隨和輕鬆起來。
他已經有了愛人和愛自己的人,這樣不是就夠了嗎。
林沫爲常俊鑫的表白淺笑了一下,並沒有取笑的意思在裏面,而是充滿了善意和包容的笑,繼而說道:“我有喜歡和愛的人了,謝謝你這樣對我說,但是我是不行的,我已經選擇和他在一起了。”
林沫的臉上浮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眼睛含情卻並沒有看着常俊鑫,他稍微斂了眼簾,這樣看到他低下眼睫和下巴豐盈又帶着美人尖的樣子,就顯得別有一番嬌羞動人的風情。
這是他害羞的表現,但是這都是因爲他心裏想到了白茺,纔會動情起來,一想到白茺,他的心底就有一陣暖流在流淌,這讓他覺得自己的身心都是柔軟的,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很高興很愉快。
常俊鑫看着這樣子對自己回覆的林沫,他恍惚一陣徹底明白過來,林沫這是徹底拒絕了他,雖然他拒絕的方式非常婉轉,也沒有發好人卡,但是林沫卻乾淨又直白地告訴了他自己對別的對象的感情,十分濃稠熾烈。這無異就是最猛烈的拒絕。
常俊鑫最後不知道怎麼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了。
他彷彿也忘記了整個晚上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他恍惚記得林沫在對自己說出了那些話之後回到宿舍就像往常一樣開始看書,他身影背對着自己的樣子,讓常俊鑫感到自己內心一陣陣荒蕪的感覺。
睡了一覺,在夢裏也是昏昏沉沉的。
常俊鑫覺得自己一定是在一個噩夢中沉浮醒不過來。
但是其實那並不是特別不好的夢,而是他夢到得是林沫穿着一身白色的t恤衫,淺淡藍色的牛仔褲還有乾淨潔白的帆布鞋站在學校思學路的花樹下對他微微笑。
簌簌隨風飄下來的梨花花瓣落英繽紛,像在下一陣花雨一樣,這個世界都是潔白美好純淨的。
乾淨溫柔地一如那個人一樣。
林沫這時候轉過身來對着他笑,然後嘴角上揚,帶着小貓一般誘人又聰慧媚人的笑容,對他說道:“是你嗎?是你要和我在一起嗎?”
常俊鑫覺得自己一定是被眼前美好的景象所感動所打動而哭了,他一邊在夢裏說:“是我,我願意”,一邊用手去擦臉上的淚痕,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是真的哭了。
只是這時候早晨的宿舍是極其安靜安寧,整個宿舍裏安靜到只剩下他一個人。
所有人都走了,林沫那邊的桌子和牀也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層不染。
常俊鑫忽然就愣住了,他愣了一下之後立刻反應過來,林沫不見了,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他滿心焦急地從牀上爬下來,拿了手機給林沫打電話,連續打了幾個,林沫的手機都在關機狀態。
這下子的狀況,是完全讓常俊鑫慌了陣腳。
他反覆思考反覆想林沫會去什麼地方,是不是因爲自己昨天說了那番話才讓林沫離開了宿舍。
但是他都得不到答案,他甚至也給學聯的學姐學長打了電話,給曲淼和魏z打了電話,每個人都說沒有和林沫在一起,常俊鑫這下才覺得背脊發涼起來。
如果林沫因爲他昨天說的話而生氣,去了什麼地方,然後遇到不好的事情,那麼他要該怎麼辦?
想到這裏的,常俊鑫就有深深的懊悔。
他用手掌撐着額頭,十分煎熬又後悔的樣子,看到手機上林姓女士的電話,他怔了一下,終於撥出了電話。
林媽媽接通了電話,常俊鑫儘量控制着自己顫抖的聲線,說:“喂,阿姨,我是俊鑫,林沫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