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霍山道潘大督的養子,也擁有一個唐土化的名字——米尤貞。單聽這姓氏便知,他祖上出自河中之地昭武九姓之一的米國,乃是早年填戶移民到霍山道的歸化人後裔。他官面上的身份是邊境稅官之一,在潘大督衆多養子
之中,地位只能算是中下遊,不算出衆,卻也不至於被邊緣化,仍能接觸到潘氏麾下的部分核心事務。
在梁氏大夏的統治體系裏,處處可見唐土化事物與本地風土民俗相互融合,彼此妥協的痕跡,這種充斥着三六九等差別的養子制度,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究其根源,還是當年陸續西遷的唐土人口始終有限,而藩主諸侯們
爲了鞏固統治、擴大影響力,不得不藉助各種方式聚找勢力,養子制度便由此逐漸成型、傳承下來。
初代的唐人諸侯藩主,除了收養大量異族、外姓孤兒,將其培養成家將部曲,補充自身兵力之外,還在伴隨遷徙而來的歸化人、戰敗降服的土族,乃至被俘的敵軍之中,通過姻親、結拜、義親、師承等多種手段,網羅了一批
忠心可用之人,組成了最初的統治班底與勢力外圍,這一做法也漸漸成爲大夏邊地藩主的特色傳統。
在這些養子之中,地位最高、最受家主寵愛與信任者,不僅能獲得家主授予的本姓,還能獲准進入祠堂家廟,正式添錄宗族譜系,死後名字可入祠受後世族人香火供奉;甚者,還能在家主的安排下,迎娶宗族女子,將自身血
脈徹底融入這一門第之中,真正成爲家族的一員。而地位最低的養子,則徒有其名,與家生子無異,不過是身份稍高些的奴婢,終生只能仰人鼻息,聽候差遣。
米尤貞的身世,便介於兩者之間。他的父親、祖父、曾祖,世代都是潘氏麾下的低等家將部曲,迎娶的也都是出身對等的家臣、藩士之女,家世平平,毫無根基。在他年幼時,父親意外戰死沙場,母親無力撫養,只得改嫁他
鄉,年幼的米尤貞便由潘氏家主負責資助,供養,一路長大成人。但米尤貞性子堅韌,又機靈好學,從不甘於平庸。
他憑藉自身努力,在一衆候補家將的少年人中脫穎而出,先是進入潘氏麾下擔任小吏,而後在稅吏任上一步步攀爬,歷經多年磋磨與重重考驗,終於獲得了潘氏養子的名頭,所謂的“忠貞孝義仁信智禮”,就是這些養子的典型
命名。更得到了代持霍山道過境灰色產業稅收的資格,也算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這一次,他便是受潘大督暗中指派,以稅官身份爲掩護,作爲內線人員,前往大河水澤中的交界之地,接應潘氏失聯部曲的倖存者。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與他聯絡的那名倖存者,竟先行一步被人截殺。而兇手則冒用倖存者的身份,設下致命陷阱,將不知情的他引入了囫圇城寨。一場猝不及防的襲擊之下,他跟隨多年的親信手下幾乎
損失殆盡,唯有他自己,因始終不肯吐露潘氏的任何機密,哪怕遭受百般打與折磨,也守口如瓶,才讓對方心存僥倖,留了他一口氣,否則,他早已折損在這處藏污納垢的不明城寨之中,無人知曉。
可他就算僥倖得救,撿回一條性命,眼底卻沒有半分生機,只剩揮之不去的頹喪與深入骨髓的絕望。只因經過那些惡賊日復一日的折磨與拷逼,他早已不復往日模樣———面容被烈火灼傷,被鈍器損毀,溝壑縱橫的傷疤遮住了
原本的模樣,稱得上是容貌俱毀;更殘酷的是,他全身的骨骼、經絡被硬生生打斷、揉碎,再也無法直立行走,徹底變成了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廢人。
支撐他熬過這煉獄般折磨的,從來不是求生的慾望,而是心底最後一點對潘氏的忠誠,以及對自身使命的執着——他必須活着,把自己知曉的一切,未完成的使命,悉數交代清楚。可這份執着耗盡之後,他連活下去的勇氣都
已消散,在他看來,接下來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被潘氏門下的人帶回去,安置在某處無人知曉的田莊裏,日復一日飽受傷痛的煎熬,在無盡的痛苦與孤寂中慢慢死去。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反倒不如在這裏求得一個解脫,於他
而言,或許纔是更好的選擇。
反正,他這一生孤苦,未曾來得及娶親,也沒有留下半點血脈後代,身邊唯有幾個非固定的短期牀伴,談不上牽掛,更談不上留戀,死了也不過是悄無聲息,無人惦念。只是,當他再度從錐心的傷痛中艱難醒來,看着圍在身
旁的救援之人,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卑微地提出“求賜一死”的要求時,換來的,卻不是憐憫與應允,而是幾聲不明所以的嗤笑,那笑聲不重,卻像針一般,紮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讓他茫然無措。
茫然與屈辱交織着錐心的傷痛,讓他再也支撐不住,意識漸漸模糊,再度陷入暈厥之中。而後,他就做了一場慘烈到極致的噩夢——夢裏,他深陷一片無邊無際的熔火煉獄,赤紅的熔漿翻湧奔騰,裹挾着灼人的熱浪,將他死
死吞噬。
每一寸骨骼都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每一分血肉都被烈焰一點點烤焦、燒乾,順着肌膚的紋路剝落、成燼,伴隨着撕心裂肺的劇痛,那些灰燼被煉獄中的狂風捲起,滿天飛揚,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他拼命嘶吼,
掙扎,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也掙脫不了分毫,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身軀被熔火徹底湮滅,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比現實中的折磨還要刺骨百倍。
可這場煉獄般的噩夢,終究沒能將他徹底吞噬。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鑽心的乾渴與周身的束縛感,強行將他從無邊的黑暗中拽了出來——當他再度從這場噩夢中艱難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身還好生生的活着,並未如夢中那般
化爲飛灰。
只是渾身被粗麻繩嚴嚴實實捆綁着,繩結勒得極緊,深深嵌進早已消瘦不堪的皮肉裏,連手指腳趾都動彈不了分毫,唯有眼珠能勉強轉動,打量着周遭陌生而昏暗的環境。更讓他心驚的是,自己的身軀竟莫名縮小了一圈,原
本雖不算魁梧卻也結實的身形,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幾乎能清晰看見慘白得幾近透明的皮膚下,緊緊包裹着的骨骼輪廓,嶙峋可怖。
整個人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一般,焦渴難耐,喉嚨幹得冒煙,連吞嚥一下口水都覺得刺痛難忍,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一股乾裂的灼痛感,渾身虛弱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