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後,隨着河水中沉浮,淡散開的大片污血;沉船之間的威脅暫時消失。那名被斷桅壓住腿腳,早已脫力昏厥的最後一名倖存者,被解救出來,抬上了江畋所在的主船。倖存者被放在甲板的軟墊上,緩緩甦醒過來,渾身
沾滿了污血、淤泥與魚怪的粘稠漿液,散發着刺鼻的酸臭味,臉色慘白如紙,毫無半分血色,嘴脣乾裂起皮,連呼吸都帶着虛弱的顫抖。
不等其他人多言,他便掙扎着起上半身,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遞來的一盞糖水,雙手顫抖着接過,不顧滾燙,大口大口地猛灌起來,尚未完全融化的粗糖渣,混水順着嘴角滑落,浸溼了胸前殘破的衣衫。他早已被困在那根傾
斜的桅杆上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又歷經了同伴慘死,魚怪追殺的極致恐懼,此刻早已是飢寒交迫,瀕臨崩潰,唯有這碗甘涼的糖水,能稍稍慰藉他瀕臨枯竭的身心。
一氣貪婪地喝了五盞糖水,直到小腹微微鼓起,再也喝不下分毫,他才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脫皮開裂的嘴脣,渾濁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神採,緊繃的神經也稍稍鬆弛了些。隨後,在遞水的護衛——亦是船隊內行隊員的循
循善誘之下,這人漸漸緩過勁來,斷斷續續地說起了自身的來歷,以及此前遭遇的驚魂變故。
他自稱國守道,出身大夏上花剌子模(亦稱火尋道)附屬藩國迦南邦境內,是土生土長的唐人後裔。他的先祖以義從爲業,世代傳承,到了父兄一輩,便在當地經營起一家頗具規模的武社,靠着祖上流傳下來的東土技擊傳
承,再加上積累的人脈,收納了不少本地出身的生徒與門人,平日裏也與官麪人物,往來商會有着不少淵源。也正因如此,國氏一族的親子弟、武社成員,大多活躍在周邊各路過路商會、義從團體之中,或是充當護衛,或是協
助打理商路事務。
國守道便是其中一員,憑藉着武社傳承的技藝與多年的歷練,他早早便成爲了一支知名商隊的護衛領隊,自幼跟隨父兄、師長往來於花剌子模(火尋道)周邊的各條路,走南闖北,經驗老道。尤其是這條珍珠河航道,他往
來了數十次之多,哪裏有險灘、哪裏有暗礁,哪裏的水勢平緩,哪裏的河道狹窄,他都堪稱熟稔於心,閉着眼睛都能辨明方向,卻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條最熟悉的航道上,遭遇滅頂之災。
或者說,正是這種對航道的熟稔,讓國守道生出了幾分輕疏之心,也讓他和整個商隊,付出了幾近全滅的慘痛代價。國守道喘着氣,眼底泛起幾分悔恨,緩緩道出過往:從天象之變開始,火尋道、迦南邦一帶,各種異變與災
害便開始頻發,異怪出沒也愈發頻繁;可偏偏,他們這些義從、武社還有鄉團的生意,卻一下子變得供不應求,出奇的好。
迦南邦或者說火尋道,本就是東土途徑大夏,通往兩海之間可薩汗國的北線貿易重鎮和關鍵節點,即便一度飽受災異和獸亂的威脅,損失慘重,當地人士也靠着自備武裝護衛商路,再請動大夏軍隊清剿隱患,硬是在災變和動
亂中,把這條至關重要的貿易線路維持了下來。
也正是靠着這份堅持,當地人才度過了當初最爲艱難的時期。再後來,通往河中,連接東土的大陸公路——也就是昔日繁盛的黃金商道,重新被打通,往來商隊日漸增多,火尋道和迦南邦境內,也漸漸有了復興的跡象。國守
道便是在這種復興景氣的驅使下,愈發頻繁地奔波往來於這條水陸並聯的跨境航線上。
只是近些年的生意越發興榮,彼時家門/武社的人手實在捉襟見肘,大多老手都被派去了更兇險的陸路商道,無奈之下,便由國守道這個熟悉珍珠河航道的老手,帶領一批剛入門的新秀子弟同行,一來護送商貨,二來也讓這
些新秀子弟見習歷練,熟悉商路兇險。
可誰能想到,就在這節骨眼上,偏偏出了大問題。往往來多次,這條航道上雖有少許水匪出沒,卻也不足爲懼。可這一次,那些公然活動的水匪,竟離奇地不見了蹤影。國守道一行人一時大意,選擇夜間行船趕路,卻冷不
防撞上了水下翻沉的船骸,船底被撞出大洞,河水瘋狂湧入。衆人急切之下,紛紛下倉補漏,可就在這時,一羣乘夜而來的異類,突然從水中發起襲擊,速度快得驚人,模樣可怖至極。
船艙裏瞬間陷入一片慌亂,本就漏水的船隻漸漸失去控制,在湍急的河水中四處衝撞,接二連三地撞破、擱淺在其他遇難船隻的碎片之上,船身破損得愈發嚴重,最終徹底失去了航行能力。同行的商隊夥計、武社子弟,要麼
被異類吞噬,要麼墜入河中失蹤,要麼被沉船殘骸砸傷溺水,唯有國守道拼盡全身力氣,趁着船隻尚未完全傾覆,爬上了那根傾斜的桅杆,才僥倖躲過一劫,在上面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
因此,說到這裏,國守道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悔恨與愧疚,不由得情不自禁地捶胸頓足,嘶啞嚎啕大哭起來,淚水混着臉上的污血、淤泥滑落,狼狽不堪。他身爲商隊護衛領隊,不僅沒能護住同行的商隊夥計與武社新秀子
弟,還讓他們盡數殞命於異怪之手,自覺無顏再面對家中的親族,更無顏回去見那些子弟的家人,哭聲裏滿是絕望與自責,聽得甲板上的護衛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然而,依舊端坐在船艙內的江畋,攬抱着做舞姬打扮的易蘭珠,目光淡淡掃過甲板上嚎啕大哭的國守道,卻抬眼望向河面之上的另一個方向,那些盪漾着尚未散盡的污血與隱約漂浮的殘碎黑影,冷不防開口呵令道:“小心戒
備,水下有東西過來了。”
與此同時,緊貼在主船底部的陰影之中,一具全身覆蓋着重鎧的甲人,也驟然睜開了幽光爍爍的雙眸————那眼眸並非尋常的瞳色,而是泛着暗紫色的冷光,銳利如寒刃,彷彿能一下子穿透亂流奔湧、渾濁不堪的河水深處,將
水下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而在他視線所及的遠處,河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匯聚,一大片正在迅速成型的漩渦,在魚怪殘軀沉入的水域悄然蔓延,漩渦中心的水流湍急如箭,裹挾着泥沙與血污,透着令人心悸的吸力,將遇到的一切事物都捲入其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