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先天神聖宗,神殿巍峨,接天連宇,飛檐翹角懸着長明燈,與地脈火泉交相輝映。
白衣女子寧枕雪踉蹌而歸,腳步虛浮,一襲雪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青絲溼濡,黏連在一起,面色微白。
秦銘親自研創的高難度動作,即便是聖徒也有些喫不消。
此法本是爲磨礪姜苒的大聖路所備,七絃琴彈出混沌勁,飛出精神雷火,不止控制寧枕雪的軀體起舞,連其意識靈光亦被琴絃牽引,共跳神祕莫測的戰舞,靈性被劇烈消耗。
當然,這熬煉之法尚有缺陷,秦銘只是拿她來實驗,試法而已,不用白不用。
“師妹。”孔淵行自然坐不住了。
寧枕雪模樣狼狽至極,香汗淋漓,溼漉漉迴歸,身爲頂尖聖徒,她竟然連走路都有些不穩。
夜幕如沉淵,此地卻明麗如晝,氣象恢宏,乃是先天生靈的棲居地,一磚一瓦皆蘊古意,積澱着歲月的滄桑感。
寧枕雪此刻的氣質狀態,與這威嚴、神聖之地委實格格不入。
孔淵行一襲青衣,身材高大,雙目宛若深淵,話語有力,嚴肅沉靜,自帶令人心安的強大氣場。
“師兄,我被人強制獻舞半個時辰。”寧枕雪憤懣不已,到現在了,婀娜身段仍在略微顫抖。
肉身摺疊,心靈之光於雷火中起舞,她幾近崩開,便是往昔苦修,也未曾如此煎熬。
孔淵行聞言稍微握拳,頓時讓附近的虛空都似扭曲了,整座殿宇一陣劇烈晃動,他散發出極其危險的氣機,周圍的光線忽明忽暗。
堪?
他身爲赫赫有名的大聖,早已成名多年,放眼青壯兩代生靈,有幾個敢讓他難竟讓他師妹起舞?當真是不知天數!
孔淵行聲音低沉,道:“仔細說來!”
“他潑出半杯茶水,便困住並壓制了我......”寧枕雪軟倒在座位上,現在想來還覺得羞憤不已。
身爲至高道場的聖徒,她居然被人強控獻舞,這要是傳出去,名動四方的寧仙子,還有什麼顏面?
她可是來自旅者文明,至高道場排序在最前面的聖徒。
孔淵行聽聞後,雙目頗爲深邃,道:“此人有些門道,動用的是大聖手段。”
寧枕雪全程被壓制,倒也合情合理,畢竟大聖的統治地位很難撼動。
但是,此人不可原諒。
孔淵行平靜開口:“以半杯殘茶羞辱我師妹,你惹錯人了。
那人在出手前,就沒有打聽下寧枕雪的來歷嗎?
敢惹他孔淵行的師妹,今日之事,註定會成爲那人的一場劫。
這時,先天神聖宗的大聖聞訊親自趕來。
他身披黑袍,頭戴金冠,淡金色長髮披散,周身縈繞着神祕而厚重的氣機,乃是一尊真正的先天聖靈。
這種生物出生時若是沒有殘缺,註定生而爲神聖。
他名玄土,睥睨玄黃十二宗數十年,踏足先天大聖領域後,在這至高道場中擁有極高的威望。
莫說青壯,便是老輩人物都對他很客氣,甚至有長老以同輩人的身份與之交往。
玄土開口:“孔兄,是我這邊疏忽了,招待不周,讓寧師妹受了委屈。”
他表達歉意,並遞出一個玉盒,內有一份稀珍寶藥。
孔淵行點了點頭,道:“玄土兄你來得正好,我欲前往萬法宗,找那位陌生的大聖喝杯茶,不知是否會壞了玄黃道場的規矩?”
大聖玄土沒有遲疑,直接點頭道:“我陪孔兄走上一趟。”
他爲玄黃道場的大聖,理應平息事端。
然而,人誰能無私心。
孔淵行乃是他請來的貴客,二人關係莫逆,對方的師妹在這裏喫了大虧,他豈能坐視不理?
至於姜苒那邊的大聖,玄土並不認識,沒想着端水維持平衡,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盡把握在手。
況且,此前他偏幫盈虛宗的聖徒白淵,有意壓一壓姜苒的心氣,雙方早已心生嫌隙。
孔淵行嚴肅的面色變得平和,道:“有勞玄兄引路。
“請!”
先天宗大聖玄土出行,自然引發衆人矚目。
一掛金虹橫貫夜空,犁爆厚重的雲層。
“那是我輩第一人——玄土大師兄!”
“在其身邊還有一道遁光,可與之並駕齊驅,同樣是一位大聖!”
近日,玄黃十二宗都已經聽聞,大聖土有友人來訪。
“我聽說,昨日玄土大師兄曾請姜魔女赴宴,結果被她拒絕,眼下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妙。
人們已經看出,兩位大聖的遁光徑直朝着萬法宗方向而去。
兩宗在同一片地域,無需穿行空間裂縫形成的捷徑。
消息靈通的門徒更是已經知曉,今早還有一幕驚人的事件發生。
在先天宗做客的白衣女子,去挑戰美魔女,結果灰頭土臉,鎩羽而歸。
“貸宗果然很強,據傳那位白衣女子可是來自旅者文明的頂尖聖徒,看樣子在萬法宗喫了大虧,這都請大聖出面了。”
“畢竟,那是迅猛崛起的姜魔女!”
“江山貸有人纔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若無意外,貸宗很有可能會是我玄黃道場下一位大聖。
不少修士被那璀璨遁光驚動,不禁仰望天際,議論紛紛。
很多人皆蹙眉,感覺姜魔女太剛硬了,居然不給大聖面子,她註定要迎來巨大的心理壓力。
“莫非兩位大聖要登門問罪?”
“即便是大聖玄土也不敢在萬法宗對姜魔女動手,不合規矩,不過這應該是一種表態,以後貸宗的處境有些難了。”
“這可不好說,一些老怪物很看好貸宗,她的地位已經難以撼動。”
“我覺得,部分老前輩說不定樂見姜魔女喫些苦頭,借別人之手磨礪她,烈火煉真金,助她蛻變。
兩位大聖帶着寧枕雪,拜會萬法宗,沿途不隱行跡,聲勢着實不小。
不說其他,單這有意釋放的信息,就得讓各方掂量下,大聖玄土似乎有意敲打下風頭正盛的貸宗。
身爲玄黃十二宗這一輩的扛鼎之人,玄土有實力,也有資格樹立威信,各宗聖徒見到他都要低頭。
與萬法宗交好的人都在蹙眉,露出憂色。
然而,萬法宗大殿中,氣氛卻很平和,內部已經聽到了外面的拜山聲,不甚在意。
譬如,綠凰化作人形,學着秦銘的模樣,喝了半杯茶,又潑出去半杯,正在施展妙法,嘗試控製茶湯。
“不就是大聖來了嗎?何需嚴陣以待,一點也不用慌。”綠凰化作的少女很穩,都沒有起身。
自從她看到秦銘的手段,且知曉他準備請來數位大聖後,她的眼光就已經拔高了。
綠凰又道:“大聖算什麼?只是姜魔女的起點罷了。顯然,我家貸宗將來自有入主玄黃道場之姿!”
萬法宗內城,其他門徒見到玄土登門,雖然喫驚,但並不畏懼,從心理層面來說,他們自然是偏向自己宗門的絕世奇才。
貸宗若是崛起,可帶領萬法宗走向輝煌,他們也跟着受益。
許多人早有預感,未來姜魔女註定會與玄土爭鋒。
故此,哪怕是大聖親臨,這一路上內城的門徒也只是禮貌性問好,並無人上前殷勤攀附。
“姜師妹閉關了。”一位較爲老成的門徒走出,告知情況。
至於六慾等老怪物們,根本無人出面。
玄土客氣地開口:“我們想見那位自遠方而來的大聖,請他喝茶。
他身爲玄黃道場的大聖,登門萬法宗,不可能在這裏打起來,倒是可以約那位高手出去品茗。
彼此皆爲大聖,到時論道切磋,再正常不過。
“遠方的大聖.......我不知道啊。”面相顯老的弟子露出一臉茫然之色。
寧枕雪立即開口:“就是那個對我出手的青年男子,長得不難看,但笑起來很魔性,讓一隻凰鳥給他倒茶。
“秦上皇......他是大聖?”頓時,這位老弟子震驚。
姜苒的部分門客親眼目睹了血凰嶺的內情,可萬法宗很多門徒還不知曉。
“貸宗委實了不得,居然不聲不響就喊過來一位大聖站臺。”
“無需懷疑,那位貴客必然視貸宗爲彼輩中人,我萬法宗註定要有一位大聖崛起!’一時間,內城的弟子議論紛紛。
玄土皺眉,無形中倒是幫姜苒樹立了威望。
“我知曉了,玄土大師兄,您說的可能是新來的那位高手秦上皇,他陪姜師妹一起閉關了。
玄土面色冷淡,他親臨此地,姜苒都不露面,這是真不給面子。
“去稟報一聲,就說我來了。”他平靜開口。
片刻後,綠凰嫋嫋娜娜而出,雙眼澄澈如幽谷山泉,輕聲細語,道:“我家主人正處在閉關緊要關頭,提前吩咐,近日不見外客。
隨即,她撲閃着大眼,看向寧枕雪,柔弱地問道:“這位姐姐好,你沒事吧?”
兩位大聖親臨萬法宗,聲勢不小,然而,卻連姜苒的影子都沒見到,貸宗絲毫不給面子,冷淡處理。
直到遠去,寧枕雪的耳畔還在迴盪着:你沒事吧?
她心口起伏,氣得胸悶。
她是什麼身份?與姜苒地位相仿,同爲至高道場排序最前面的聖徒,結果自始至終都接觸不到對方。
那個阻擋她的秦上皇也就罷了,居然是一位大聖,現在連一個侍女都茶裏茶氣地“問候”她,將他們一行人拒之門外。
“姜魔女很有性格!”
外界,衆人聽聞後都露出異色。
“貸宗非常強勢,胸中一早就有大格局,未來註定要與玄土爭鋒,氣魄很大,不容他人使手段消磨其心氣。
少數人看得更遠,對姜魔女有了全新瞭解。
玄土面色冷漠,走出萬法宗,全程一語不發。
孔淵行開口:“這一宗底蘊很深?”
他有所感,去其他宗時,會有老輩強者親自出面,熱情接待。
可到了萬法宗,一個老怪物都沒有出現。
玄土開口:“確實很不俗,不過,主要是姜苒背後有個老魔,有可能與倒懸的至高道場內部有些關係。'礙。”
“來頭這麼大?”孔淵行露出凝重之色。
玄土搖頭,道:“數千年過去了,當年的人與物都更迭得差不多了,並無大孔淵行點頭,片刻後開口道:“你不是看重盈虛宗的聖徒白淵嗎?可以推動下,讓他出關,去摘取大聖路上的造化。到時讓枕雪臨時當其門客,跟着他入場,我也在遠處看着,若是那個秦上皇親臨,我不介意同他過兩招。
“如此甚好。”玄土點頭。
屆時,他自然也要隨行看一看那究竟是何方神聖。
"萬法宗,密室中,姜魔女氣喘吁吁,正在翩躚起舞,揮灑香汗,根本停不下來。
“秦銘,小心眼,記仇鬼!”她聲音都在發顫。
“秦妃,先停一停!”連續一個時辰後,強如姜魔女也有些喫不消。
早先,秦銘拿寧枕雪試法,現在完全改進了,這樣的特訓讓姜苒的精神之光始終在劇烈閃耀,消耗巨大無比。
什麼刀斬心靈之光,雷火貫穿精神場,關於這些磨難,她咬牙還能苦撐。
可是,在秦銘面前,她竟要大秀舞姿,這是什麼見鬼的修行?
哪怕她心性堅韌,也有種羞恥感,尤其是需要面對的是熟人秦上皇,他在這裏撫琴,飲茶,點評她的舞姿,放大了她夜貓撓心般的體驗。
秦銘很嚴肅,道:“這是心性磨礪,你既然選了精神領域作爲大聖路突破口,那自然要承受住各種壓力,當千錘百煉,除卻雷火淬鍊外,心靈之湖面對各種外因干擾時,也要始終平靜,如井中映月。
姜苒很想說:你來獻舞,我來撫琴試試看?
此刻,她青絲飄散,裙舞飛揚,修長雙腿被混沌勁壓制着,卻還要竭盡所能地輕靈躍起,纖柔腰肢更是被雷火照顧,都要燒斷了………………
最可恨的是,對面那裏,秦銘看得津津有味,身前擺放着幾碟果品,他不時向嘴裏投上一顆。
這並不能影響他撥動琴絃,妙音不絕於耳,天光、雷火持續飛出,永不枯竭,琴絃更是伴着朱雀、天龍等激射出去。
姜苒稍微停下,就會變成提線貸宗。
其實,我這裏有種藥茶,喝下後便可讓你破關,很是神妙,大境障、精神疲憊“期等,都會失效。
秦銘說的是自易命之地帶出的奇藥,確實非常神異,不然也不可能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多破關一次。
姜苒立刻搖頭,道:“不行,我覺得,還能在精神領域走得更深遠一些,不急着破境。
秦銘笑道:“這是你自己說的,那就接着奏樂接着舞。”
他一心二用,自身也在研究妙法。
畢竟,他早已習慣共鳴的手段,當初一氣化三銘,都能應付過來,更何況僅是額外撫琴而已。
接下來的日子裏,秦銘與姜苒都在悟法,磨礪自身,偶爾會出關。
期間,六慾絞盡腦汁,尋找合適的理由,安排秦銘成爲萬法宗山外護法,藉此傳了他一篇經義。
不過,此法不得再傳給他人,只能秦銘自身修煉。
早“祕法樹?”秦銘訝異,非常感興趣。
先,他便見姜苒施展過,將數種經文真義練成後,可以提前醞釀出來,集於祕法樹上,有需要時可連着揮出。
養一株祕法樹,關鍵時刻祭出,這並不會消耗臨戰時的法力,這意義就非同尋常了。
秦銘結合自身的優勢,開始深入挖掘。
甚至,他改法換經,主動嫁接。最近他正在研究《濁世青蓮》,他覺得具現出的蓮體極其堅韌,很適合成爲載體,演化爲全新的祕法樹。
先天宗,寧枕雪開口:“秦上皇是誰?此前根本沒聽說過,莫非並不是背靠至高道場的大聖?若是如此,這種人物值得深挖一下,說不定就能發現無主的寶藏。”
孔淵行告誡道:“能走到這個層面的生靈,無易與之輩,不管他什麼來頭,都不可輕視。”
在他身後,一位隱於陰影中的老者有些意動,聲音嘶啞,道:“若真是散修大聖,確實很有吸引力,或許可以深究下。”
孔淵行沒有說什麼,而是看向玄土,似在徵詢他的意見。
大聖玄土回應道:“有小道消息傳出,他可能是來自魔教祖庭的大聖。”
陰影中的老者搖頭,道:“不可能,魔教祖庭不是覆滅了嗎?”
玄土道:“他身在玄黃道場,遠來是客,一日不離開,我便一日不適合探究他的根腳。
孔淵行開口:“時機合適的話,我探一探他的根底。
玄土思忖後,道:“這樣吧,我寫封親筆信,請一位對各教根本經都有所瞭解的大聖,幫你探一探他,或能看清其真正來歷。
"孔淵行淡笑,道:“你該不會說的是在相鄰地界現身的大聖吧?我在那邊也有熟人。
來。
玄土點頭,道:“對,就是往生俑、類神會他們無比看重的長生地那裏。”
接着,他又問道:“我們該不會說的是同一個人吧?”
孔淵行告知:“我認識的大聖姓沐。
玄土搖頭,道:“並非一人。
盈虛宗的白淵出關,要去摘取大聖路上的資源,這則消息讓姜苒不得不重視起那種可提升稟賦的奇藥資源,就是爲了刺激他們競爭。
“看來我得走上一趟了,需要徹底擊潰他的信心。”姜苒出關。
她早已不怵白淵,唯一擔心的是這位對手背後有大聖玄土支持。
不過,時至今日,她可以無懼了,秦銘出現,能夠解決她的一切後顧之憂。
誰身後還沒有個大聖支持?
姜苒很放鬆,道:“嗯,我已聽聞,寧枕雪會臨時充當白淵的門客,我怕將她打哭打慘後,她的師兄親自下場。
秦銘聽聞,面色平和,道:“旅者文明的大聖孔淵行?這個道場我很早就接觸過了,不過如此。
他取出一株青蓮,內裏蘊着九色光彩,放在姜苒手中,道:“縱使大聖親自下場也無妨,到時候持此仙蓮,儘管削他。”
當天,他們便動身了,向着一處高原飛去。
臨近後,秦銘留在一艘寶船上,斜躺在藤椅間,喫着化形後的少女綠凰投餵的靈果,姿態慵懶,沒有準備降臨高原的意思。
遠空,白淵出現,身邊跟着寧枕雪,以及一羣門客。
此外,孔淵行、玄土兩位大聖也坐在寶船上,正在小酌,品着香氣濃郁的酒漿。
雙方彼此遙望,沉寂無聲。
大聖孔淵行暗中傳音:“此人不簡單,太鎮定了,面對我們兩人時,目光都很平靜與從容。
接着他問道:“你給哪位大聖寫了親筆信?”
玄土回應道:“萬靈教的司大聖。”
孔淵行訝然,道:“該不會是那位新晉大聖吧?她的道行還不足。
玄土搖頭道:“你可知她的路?乃是四聖靈擊天之法,如今徹底練成,這可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他知道,孔淵行昨晚也臨時寫了封信。
孔淵行坦言,道:“我邀沐時年過來一敘。”
玄土詫異,問道:“兩地相隔那麼遠,你竟與妖庭的大聖有交情?"孔淵行點頭,道:“嗯,他掌握的極道領域是光陰之輪。我旅者文明的極限速度名震夜霧世界,練到最高層面,也會涉及時光之力。他曾拜訪過我們的道場,我與他談不上摯友,但也有幾分交情。”
寧枕雪聞言,高冷神色一掃而空,頗爲期待,道:“萬靈教的司夜璃,身懷四聖靈擊天之法,已功行圓滿,再加上妖庭大聖沐時年,屆時就讓那秦上皇親自過來敬酒!四位大聖當面,我倒要看看他是否還敢這般大喇喇,能否有勇氣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