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趙青感覺到那些散落千裏、萬里的虛空碎塊,彼此間的聯繫增強了數十倍不止,且除卻東萊島和另一處海淵裂隙上方的兩團,均迅速縮小、流瀉向着兩大主體處注去,隱沒不見。
徒餘黑霧嫋嫋,如墨素練,久而不散。
看上去,幽帝應是放棄了數座棺葬,打算專注於守禦最重要的兩處,而非僅保其一。
空炁各落得半數,得法籙執意乘力,縱然被切斷了連接的無間通道,卻也不至於被她輕易鬥敗,起碼可以抗上不少時間。
至於爲何不把棺木啓出,挪移虛空歸於一地,好讓法力徹底集中?自是因爲它們在空間穿梭途中並不安全,趙青既能斷空炁流運之跡,當然也能把運輸時的殘骸打成飛灰。
“卻不知,祭出一座洞天把半團空套在裏面,憑藉着空間布樁加固和元氣法則真空帶隔絕內外,能否阻上半息,趁機強破封禁?”
封禁,自是指棺葬周邊設下的虛空壁障。
對於這種手段已漸有所瞭解,趙青心念微動,已有幾十縷紫華清氣蔓延而來,自虛空滲入穿透,結成陣紋,罩定了周遭一處澄明法淨的百丈小界,便要將其攝住拔起,尋機擲出。
然而纔剛有了動作,她目光忽凝,遙遙望向了天際,瞬間察覺,整片夜幕開始變暗。
在遠超常人的幀率分辨中,先是漫天星鬥圍繞着北極的旋轉越來越慢,待到它們終於陷入停滯之際,光華須盡斂,連帶着明月也一同隱去,營造出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景象。
古往今來,從未有過如此深沉,如此徹底,如此違背天象常理的絕對黑夜。
諸暗歸其淵藪,再沒有了任何自然的光源。
放眼天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突兀遭此災厄,竟跌入瞭如廁用的污坑,穢物沾全身。
聽上去啼噓狼狽,倒是挺黴。
可除此之外,似乎真沒什麼別的了?
但趙青卻是着實喫了一驚。
她的感知落在了晨昏線的邊緣。
這條分界線本該隨着地球自轉而緩緩向西推進,如同一道永恆流動的潮汐,將半球從黑暗推向光明,又從光明推回黑暗,輪轉往復,億萬年來,它從未停歇,也從未紊亂。
可此刻,它停了。
相對於地面徹底凝固、凍結。
在那本該被微弱的曙光逐漸浸染的東方,公雞剛打算伸脖打鳴,卻疑惑地晃了晃腦,懷疑自己搞錯了時辰;機敏的犬隻翻身起立,擺出呲牙咧嘴的姿態,低沉、不安地嗚咽吠叫,像是誤認成了強大捕獵者投下的陰影。
“汪!汪汪汪——!!”
吠聲在無邊的黑暗裏迴盪,非但未能驅散恐懼,反而更添幾分末日將至般的森然。
當前光照強度:低於萬分之一勒克斯。
白晝的那一側,太陽則懸在半空,既不上升也不落下,亮度卻是未有變化,似要讓某片直射區域體驗永久的正午,持續升溫。
“大道法網,晝夜封疆?”
“斡旋天經,顛倒人紀!”
趙青略一思索、查驗,已明其理,知曉在離地七萬餘里的地球同步軌道處,竟展開了一面集合萬般法理爲絲線、洞洞灟灟的巨幕。
流溢其中的溟幽氣籠絡天地,卻奇異地呈半清半濁,透蔽兩分,襯托着整顆星辰如卵黃般懸於正中,動靜之機參虛還實入化,環環相續。
宛若一體所生,非外物所附。
可謂是“偷天換日”之舉,侵奪星月玄清之機!
盈縮交限,躔離遲疾,皆執於手焉!
肅肅然,不見其形,而萬有歸其統攝;冥冥然,莫窺其竅,而萬象入其陶熔!
東方之既白,滯於海天之際,欲吐未吐,如鯁在喉;西方之殘霞,懸於山嶽之巔,欲收未收,如血在刃。羲和御,望舒闔戶;三垣七政,盡失其度;二十八宿,俱隱其芒。
天上地下,唯此一昧,浩浩蕩蕩,充塞六合。
晝夜之道,於是乎息矣!
晝非天晝,夜非天夜,皆幽帝一念之所爲也。
“趙青,本帝容你斬四棺、毀六骸,已是天大的情面。切莫得寸進尺,不知進退。”
沉淪之音,自虛廓之中垂落,不震不怒,卻含萬鈞之重,似天道垂訓,不可違逆:
“前愆可有!然若再毀吾一棺,幽天便罩定一年。毀兩棺,罩十年。毀三棺,罩百年。”
“陽曦獨耀於一方,永照正午;陰冥獨覆於全域,長夜無明;寒燠常煉,萬靈塗炭!此非吾之酷烈,實乃爾之逼迫也。收手尚可回圜,一意孤行,則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真空發聲,借靈氣、真元音傳之,可稱下品;攝法鼓盪虛空而爲之,則可稱上品。
竊弄日馭,置天下蒼生於鼎鑊,用人質來施以脅迫,再經典不過的反派發言。
但此言一出,卻不禁讓趙青細細思慮。
蓋因她發覺對方非但未誇大其辭,甚至還掩去了這等手段的無上威能、大勢難逆。
哪裏需要十年,百年?兩個半球,一面永夜失溫,一面永晝增熱,冰火兩極,相煎互爍。未過旬月,已是生靈絕域、煉獄人間。
甚至不消數日,陰面便驟降十餘度,江河凝冰,草木盡摧;陽面則陡升三十度不止,湖澤乾涸,大地龜裂:風飆而勃起,雨霈霈以橫流;旱魃踞於赤野,寒威鎖平玄丘。
日月停輪之下,實乃旦夕可至之劫!
唯有晨昏線附近,狹長如縷的晦明交界,尚可容些許生民居存,苟延殘喘。
如若長至百年、千年,整個地表絕對會化作水星那般的死寂之域,永無復原之機!
“冥昭之變,權輿於掌。此非神通,乃逆天矣!”趙青面色不改:“四時亂轍,黎庶蒙災,以此相迫,這便是你的‘談判”之道?”
“不動吾之遺棺,吾亦不傷蒼生。”
幽帝之音再起,渺渺然,忽遠忽近:“各憑本事,先決高下,再議其他。勝負未分,而先行毀摧,又豈是待客之道?公平與否,君自忖之!”
其言雖淡,其意已堅。
非是恫嚇,實爲宣示。
修爲到了這等至境,幾能與一方天地比肩,凌駕於其內衆生總和,勢可萬世長存。
幽帝自不會蠢到用億兆凡俗的性命,來要挾趙青作出極大的讓步,什麼束手就擒,投鼠忌器、自縛手腳,皆是妄談,徒惹人發笑。
到了這個層次,誰不是心志如鐵,道心澄明?豈會爲外物所逞,輕易動搖?
不過劃下道來,定下規矩,卻已足夠。
究其根本,還得看她能否奈何得了這幕布。若能破之,則規矩自廢;若不能,則不得不從。
此番至簡之理,自是無需多提。
“善!便依你之言,”趙青淡然應允,“手下見真章。勝者持衡,敗者俯首。”
“餘者,戰後再論不遲。”
“陰陽爲磨,天地爲砧。請君入彀,一試鋒芒。”幽帝亦是自信從容,意態灑然。
如邀故友品茗,似請舊交弈棋,雖無半分劍拔弩張之態,卻自有股睥睨天地的傲然之氣生髮。
對上個境界更低,理論上應有極大戰力斷層的年輕“小兒”,居然歷時許久,仍未穩佔上風,反被其劍意所傷,折了不少棺骸,損了不少顏面。
外人觀之,怕是要以爲他虛有其表,不配與域外那些老牌九境同列。
諸多窺伺在側的星靈古神們,此刻想必正在暗自哂笑,評判他這位新晉升同階的成色。
此番若再不能有所表現,立威於當世,震懾於四方,日後如何在星空中立足?如何與那些動輒修行千百萬載的古老存在平起平坐?
今日之戰,勝負尚在其次,彰顯自身之底蘊,方爲首要!
要讓某些蠢蠢欲動的傢伙明曉————對手確是強絕,非庸常之輩可比,事出有因;帝威浩蕩,豈有頹勢!
是以,他果斷釋放出了才蘊養數月的星辰本相,曰四餘隱曜,以羅睺爲正,計都爲逆,月孛、紫氣爲輔翼,共演真形玄妙。
且與另一類早已煉就的“龍鬥太昭”空炁相合,按一十八般變化,負嵎九霄,握機排布,晝夜乃蝕。
九境效仿星辰之質,不以血肉爲軀殼,而以法則爲筋骨;不以經脈爲通路,而以道紋爲行絡;不以丹田爲府庫,而以虛空爲藏所。
本命星辰,方是真身!
通常而言,剛破入此境者,本命星辰當在數千丈的規格,看似並不很大,但也比那些年的強橫異獸僅數十丈,八境水平的頂級古龍才一兩百丈要得多,已是天壤雲泥之別。
既已蛻凡質,與道合真,其形隨法而變,其質因理而化,不可以尺寸量也,
若要大時,秉炁含靈,託體於太虛之表,千裏、萬里,甚或十數萬裏,充塞寰宇,亦無不可,如幽帝此番隱曜顯化,盡得奇、險、偏,並馭淵、蝕、影,包羅虛、耗、竭。
且內外一如,形神俱妙,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自然運轉,不生不滅,與下六氣境法相之“生”變同理,無需額外的能量維繫。
幽帝所創之隱曜本相,不走正統升遷之路,不循常規變化之序,自成一派,獨闢蹊徑,竟是超出了常規的初入九境九般變化的藩籬。
變化其中之一,便是這晝夜封疆之象。
非但能炮製寒懊,交攻而煉,更可令陰陽乖戾,五行逆亂,真正傷損星辰運轉之根基。
若是籠住了一座星辰意識散的寂滅天地,視自轉速度之遲疾,直徑、重量之大小,短則百年,長則千年萬載,亦能緩緩瓦解其內元氣法則,撕裂爲碎片塵埃,化作宇宙間飄浮的荒涼殘骸。
換作有靈之星,這般變象也特意繞過了個機制,遙展於地球星辰意識常態感知域外,讓其完全沒發現有人正在行惡,只是永晝永夜,緩慢摧滅地表生機,它也不怎麼會生出阻攔的想法。
不過光憑本相,也只能攻伐浩瀚巨物,凌暴人間。
要針對趙青,自然另有適配的神通手段。
但見幕布暗面忽顫,渾茫中生出經緯。
億兆枚原本沉寂於幕布深處的幽暗符文,次第亮起,紋路流轉,或如龍蛇盤踞,或如星鬥羅列,或如雲雷激盪,或如山河蜿蜒。
其紋有九,其變無窮。
一曰幽,二曰冥,三曰寂,四曰滅,五曰虛,六曰無,七曰玄,八曰牝,九曰一。
玄芒內斂、凝聚,自那浩渺天幕的中央“胎藏”,原皓月生輝之處,逐漸生長出一物。
初時晦暗,旋即如蓮子發芽,抽出一莖,莖生葉,葉葉不同,分呈貪、嗔、癡、怨、憎、苦、厄、衰、死九種災殃氣象。
九葉拱衛之中,一枝墨玉般的劍悄然探出,萼開九瓣,瓣瓣含煞,其色如凝夜,其質如玄冰,其鋒如斷念,其鳴如哭訴。
它緩緩綻放,其速雖遲,其勢卻不可阻擋。
“吾有一法,曰閻浮廣厄業辰法劍,請君品鑑!”幽帝之念再降,莊重言道:
“若覺法力不支,儘可直言,本帝亦當酌情收勢,免得同道笑我以大欺小,失了體面!”
言罷,劍出。
自七萬裏高天之極處,自那晝夜封疆的巨幕中央,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轟然垂落。
劍萼徹底綻放,如蓮華初開,魔瞳乍啓。
萼心處,一抹劍尖刺破虛無,顯露真容。
丈許來長、通體玄黑,似琉璃晶亮,隱約可見無數細小光點在劍身深處明滅。
總攝幽冥之奧,統御死生之樞。
一劍既成,萬劍隨之!
月面之上,數以萬計的環形山、撞擊坑、月海裂谷,同時亮起黯淡的熒光,其內殘留元氣、法則餘韻,盡皆析出,升騰、匯聚,化作一條條幽暗的長河,逆天奔流而上。
它們穿行虛空,抵達那面遮天蔽日的巨幕之下,被幽帝的法力牽引着,迅速凝鍊化作了一柄柄形制各異、大小不一、屬性迥然的法劍!
其大者如樓閣,其小者如指節,或沉渾如古嶽,或凌厲如電光,或熾烈如熔巖,或陰寒如冥冰,均主劍氣機相連,構築成一體。
“合!”幽帝叱喝。
以閻浮主劍爲中軸,萬兵開始重組。
趙青抬眸凝視,目光如電,穿雲破霧,只見九重霄外,千千萬萬的業辰法劍紛至沓來,鱗次櫛比,環拱中央,彌天極地。
主劍化爲龍珠,瑩潤渾圓,幽光內蘊,照玄真盈,萬般法劍則分化入各竅,大者承脊骨,小者覆鱗甲,短者充爪牙,長者貫筋膜。
劍鳴錚錚,鏗鏘相擊。
諸劍之形漸隱,龍形之軀漸顯
龍首昂揚,龍角崢嶸,龍睛如炬,龍鬚飄拂,龍鱗翕張,吞吐星輝,龍爪攫拿,撕裂光氣。
其身之長,綿延千裏,首尾不能相望;其翼之闊,遮蔽一方,若瀚海浮於幽宇;盤踞高虛,雖未發一聲,其勢已壓得天地低昂。
只是月球那本就貧瘠的靈機,經此一役,更是雪上加霜。昔之玉蟾,今之殘骸;昔之廣寒,今之荒冢。此等代價,不可謂不重!
“好一座兇陣!相較昔年幽朝時的婆娑世界法劍,委實勝過百倍、千倍!”趙青讚歎之餘,心裏卻是憋滿了古怪之意:“我持劍界,何俱萬兵?此舉無異於以薪投火,敗勢早定!”
當初北冥玄淵,她以膽之身神會見幽帝虛形,正瞧清楚了對方抽離兩名宗師本命元氣,煉作死域法劍,現下施爲,也不過是改換成了以隕星爲屍,爲匣,翻新舊着,擴大之。
其中最大最沉的那兩柄巨劍,無疑便是艾肯撞擊盆地和雨海深處的星子了,均屬準原行星級:前者趙青也算很熟悉了,堪比初入境,後者稍遜色幾分,也不亞於半步九境。
毫無疑問,煉出此類業辰法劍,絕非僅需“死者”殘韻,亦得投注大量法力來凝聚成形。
但偏偏,這座劍陣根本就無法對抗劍界。
簡直是被完完全全地剋制。
一旦破滅潰散,幽帝的法力就等若於耗損了半數,原先的法籙與空炁守禦亦顯艱難。
再無需慢慢相鬥,琢磨破解之道,至多半日之內,便能叫那兩處棺葬盡失壁障。
所以,對方爲何會出瞭如此拙劣的一着?行險如斯,卻似資敵以糧,無比昏聵?
怎會犯下如此淺顯的錯誤?
稍加思索,趙青已明其理,暗暗嗟嘆。
答案很簡單,幽帝太過自信!身爲千古奇才,劍道獨步天下,他又怎會自承弗如?
雖然符、陣、丹、器等諸法皆通,成就高絕,千載無人可逾越,造詣均在趙青之上,然純以攻伐而論,幽帝最強的手段,仍是用劍!
九幽冥王劍,常年不離其左右!
幽帝真正巔峯的姿態,並非運使法籙空炁,而是持劍揮鋒!
在他看來,趙青的劍道縱然詭譎神異,可技巧再高也有極限,能夠度量,就算是破格的120分吧,可自己既得長生,見識大漲,劍法亦是精進倍,也是100分的存在,僅是稍遜,不會差上太多!
堂皇浩大之勢碾軋之下,力量發揮了1000分水平的自己,又怎會輸給一個120分技巧、力量亦不過百來分的對手?量變足以引發質變!
先前只動用了300分力量、99分技巧的法籙和空炁,便足以戰成平手,改換成全新的無上劍陣,此消彼長,勝負數,豈非明矣?
此等邏輯,在尋常修行者眼中,確無破綻。
於幽帝這般的至強者心中,更是理所當然。
可惜,境界大於體量,絕非分數所能評判。
趙青的劍道領悟確實沒比幽帝高出很多,尤其是這門“閻浮廣厄業辰法劍”,別出機杼,真正得了生滅劫波造化,讓她也欽佩不已!
看出這裏面有不少自己尚未琢磨透之處,可大大增益她所創“星辰引”中的御劍手段!
但有時候,高出的那一線,便是天塹!
便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便是決定生死的分野!
輪迴劍界的剋制,其實也談不上什麼絕對特性,如果目標造詣比趙青還高出數等,也免不了反噬,甚至有被篡奪掌握權的可能。
但針對一個幽帝,她肯定是底氣十足的。
類似的,在趙青的評判標準中,此界九境長生近乎於中六氣境,位階相通相仿。
不過純以境界特性,本質造化而言,後者可謂勝出數籌,固然也有某些特徵不及,屬於修行體系差異,但總體上多有超越。
然而,論及體量與破壞力上限,卻還是這裏九境要強出太多,甚至完全不在同一等級。
畢竟,一顆比太陽明亮百萬倍的藍特超巨星,它的星辰意志,比起徑約千裏的分異星子,標準的初入境者,也不知能強橫上萬億倍,比凡人和八境間差距都要大,但仍未蛻變抵達至高的十境。
既然未有真正的本質超越,理論上,只怕也是被小體量的上六氣境抬手鎮壓的局面——當然,最好是得渡過一段調整適應期,籌備了些獨特手段後。
僅流傳於域外高層、連這片天地都從未聽聞過的此界修行第十境,究竟是什麼?
知道的太少,趙青卻是難以估量,或許半步十境,已能跟上六氣相提並論,也猶未可知。
“幽帝啊幽帝,”她心中暗歎,“你若知曉此節,怕是不會行此昏招。可惜,戰場之上,一步錯,步步錯。這一局,你輸定了。”
幽帝雖已成九境,雖已活了千載,超凡入聖,但骨子裏,他仍是一個劍客。
一個不肯在劍道上認輸的劍客。
趙青搖了搖頭,心中再無猶疑。
劍界既開,萬法歸宗。
任你幹劍萬劍,皆爲其所拘役。
“劍者,決也;道者,通也。決其壅塞,通其幽獨。生死去來,吾皆爲宅;成住壞空,吾皆在側。”她低聲吟哦,聲不震於耳,意已透於虛。
其音未落,其念已行。
於是趙青的劍形再度舒展,至千裏,至萬里,天地無光,混洞岑寂,劍影虛罩十萬裏,傾淹若瀑流,竟將整個星辰包容於內!
而在她的身前,卻倏然盪開圈圈漣漪,正天分度,衍化出了億萬縷細若遊絲的翠芒。
翠芒不散不滅,在空中交織、延展,勾勒出一座虛渺門戶的輪廓,非金非玉,非石非木,通體由流轉的劍意凝就,靈虛重華。
緊接着,趙青大步踏出,沒入門扉。
她選擇離開了先前一直容身的洞天居所。
在門的另一端,距幽天法幕兩萬餘里處,翠衫少女悠然顯形,幽清玄靜,其質則冰爲魄而月爲神,其氣則松凝霜而梅映雪,衣袂飄飄,不染纖塵,神仙態,不可方物。
“來。”望着行將撲躍斬至的冥默劍龍,她淡淡地笑了笑,神抱於虛,氣含於漠,周身十二萬九千六百竅穴交會處,無不浸潤於五色光華之中。
瑩瑩然如琉璃,燦燦然若瓔珞。
這便是趙青武道與劍體修持的巔峯成就。
數不清的輕渺劍痕,細若纖發,卻飄懸在肌骨之間,臟腑之內,神竅之表,於她體內外萬千極微小處,井然不紊,各自成章,不相凌躐。
在破入下六氣境後,除了蘊養內宇宙的主要功程,形增益體魄,淬練、洗滌、昇華自身,亦是不可或缺之事,休跟法體道身混爲一談。
究其要旨,當在祭引三昧神火,在三會道行已畢、天精、地魄、人靈,三才齊備後,採煉虛空之氣,先天之精,反覆鍛燒,汲取本源。
古言:“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其闕,斷鰲足以立四極。”
今朝,後人效之,亦有顛倒五行、調燮四象之法,以身爲天,以爲辰,遂聚罡穿鑿,震破無漏,得法理之隙,再求補足,破而後立。
心藏鼎爐,滋養水火大藥,復蒸、煮、煎、熬,可得三萬六千五百粒五行元砂,充於百骸,澤於皮毛,鮮瑩明潔,至明至澈,妙契道韻,注就卓然神軀,非但力能拔山嶽,亦具識災闢厄之性。
爲了盡破元辰法劍之威,徹底發揮劍界剋制之效,距離太遠,自然是不成的。
劍意概率雲,僅可攻與放,卻難收敵之芒。
它的最大有效範圍,也只是籠罩了十萬裏。
畢竟支點都在地表,分佈受限,越是往高往上,就越顯稀疏離散,到了趙青現下的位置,朝着劍龍的方向,甚至才延伸了百餘里。
唯有親臨敝土,近身搏殺,方可納其神意。
“太乙混冥攝法炁,新創之法,正好一試!”
趙青抬袖輕拂,有無形無色的淡薄道韻自然沁出,劍意與元磁離合,剎那間掃出兆億光流,五色輪轉,黑白交馳,生克相乘,不斷延展、瀰漫。
頃刻間,化作了一片橫貫天宇的朦朧光海,邊緣則閃耀着無數璀璨星華。
劍龍之翼被罩定,登時兇戾之氣受迫、釋解,幽蝕之光退縮,消融,振翅滯慢,形體失調,威勢大減,銀色星華紛紛散逸。
“怎會如此?居然拼上了湮滅法門?”
幽帝驚疑,御使劍龍接連斬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