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
上課鈴響,初三(1)班的學生湧進音樂教室。人剛坐滿,一個活潑的男生就笑哈哈發問:“孟老師,你那天又發飆嘍?”
小明星的事情已過去好些天,可畢竟引起過巨大風波,每次給新班級上課,同學們都要提一回。孟昀說:“發什麼飆?我是在講道理。”
“你還打人了。”
孟昀說:“她先打的我,我不還手啊?誰打你們,你們也得還手,知道嗎?”
“孟老師,我們準備下去幫你咧,操場上別的男生跑去了,樾哥也去了,就沒下樓。”
孟昀一愣,原來當時學生們在她身後要護她。
“她比你壯一圈,都沒討到便宜,孟老師你厲害呢嘛!”
鬨堂大笑。
孟昀拿黑板擦拍拍黑板:“好了,別講閒話了,都給我規矩上課啊。”
初三的學生比低年級的懂事些,吵鬧聲很快消弭下去,孟昀在黑板上抄寫《瑤族舞曲》的簡譜。其他班都學過了,那天李桐錄的視頻放到網上居然火了,五十多萬個贊,賬號吸了十萬粉絲,把李桐嚇一大跳。孟昀倒沒太在意。
她正寫譜子,身後有人發問:“孟老師,你很有錢嗎?”
孟昀一愣,回身見全班同學注視着她。
她意識到,那經紀人罵的話不說傷到他們,也至少讓他們困惑了。只是此刻他們很平靜,彷彿置身事外。她收了粉筆走到鋼琴邊,思考一下,說:“我也有很多沒有的東西。”
“沒有什麼?”
“你看,你們那麼開心快樂,坦蕩豁達,我就沒有啊。”孟昀說,“我特別俗氣的,什麼都想要,很貪心,最好一把抱住一大堆東西,結果什麼都得不到。就像那個禿禿的山頂。”她指了下窗外,“那個經紀人啊,比我就更不如了。你們以後書讀出來了,可別學她那樣子。不然我拿巴掌扇你們。”
學生們有的笑了,但氣氛依然低沉。
孟昀見狀,語調輕鬆地說:“都抬起頭來,我跟那個經紀人,誰漂亮?”
學生們立刻:“當然孟老師,漂亮一萬倍。”
“知道爲什麼我漂亮嗎?”孟昀手摸胸口,“因爲我心靈美。”
“……”全班一陣哇啦啦的“嘔吐”聲,同學們無語瘋了,也笑瘋了,東倒西歪地捶胸口捂肚子,各種嘔吐狀,爆笑成一團。
孟昀也笑,等笑鬧聲落了一陣兒,說:“有時候啊,這個社會對成功的狹隘定義,綁架了很多人。你看,大家都說,你要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最好是花梨木,還不能是沒用又討厭的桉樹。可我想當一隻蘑菇呀,我好好長,就是超級好喫的菌兒對不對?”
大家就笑了。
有人喊:“孟老師,菌兒就是菌兒,不是蘑菇!”
“意思到了就行,別爲難我一個外地人。”她拍拍手,說,“好了上課吧。我們今天學的是四聲部合唱。”
孟昀掀開琴蓋,學生早學會了簡譜,加上鋼琴伴奏,很順利唱了出來:“拉咪咪拉來——哆西來哆西啦嗦咪——”
高年級的學生感情充沛,將這曲子唱得百轉千回,民族風的曲調裏蘊含着來自大山的無限深情。孟昀聽着,聽到了每個人的疑惑、哀傷、憧憬和嚮往。
好的音樂會像一雙手一束光,激盪出困境者心中鬥志,牽引他們奮力奔向前方。她被感動了,也知他們亦被自己感動着。她忽就透徹地懂得了陳樾說的希望是什麼意思。她想,如果能給這些學生一些希望一絲力量,她的志願者之行就不算虧對他們了。
孟昀回到辦公室,嚴林剛好上完體育課回來。年輕人滿身蒸騰的熱氣,一屁股坐在孟昀前邊的辦公椅裏,一身汗味。他渾身溼透了,拎着衣領不停地扇。小竹小菊看了他好幾眼,運動型的男孩總是養眼些的。
丁棉棉拆開一包紙巾丟給他,說:“擦擦汗吧。”又給他倒了杯水,道,“你也太能出汗了,再上一節體育課,要變成魚乾。”
嚴林一手擦着汗,一手拿起水杯,笑說:“我要變成魚乾了,你再給我泡回來唄。”
丁棉棉就一團紙砸他臉上。
這兩人都是外向的性格,很合得來,又是一個城市的,幾天就混熟了,成天有說有笑。
孟昀對外人的事情一貫沒看法,小竹卻說:“又打情罵俏了?”
丁棉棉只當沒聽見,不搭理她。
恰巧李桐進來找孟昀,說國內很火的綜藝節目《再出發吧》看到了那期合唱短視頻,他們剛好有期節目計劃來雲南錄製,想來清林鎮中學做做公益,順道拍攝大山裏的合唱團。
孟昀說:“我聽學校安排,一切配合你們。”
到了下一週,李桐給了孟昀《再出發吧》的行程表,拍攝時間在六月中上旬,攝製組在清林只有一天的行程,包括採訪校長、公辦教師,帶學生上體育課,學生跟嘉賓明星比賽,這些項目由學校老師負責,孟昀只管帶學生合唱就行。
下午放學後,陳樾照例來學校門口接她。自那次小明星事件後,同事對他倆關係有所猜測,兩人不主動說,但也不遮掩了。
孟昀出校門時,陳樾已在門口等她。她春風滿面地跑過去,扶着他肩膀跨坐上摩托車後座。陳樾啓動了車,問:“今天學生很聽話?”
“你怎麼知道?”
“笑得那麼開心。”
“那也可能是因爲見到了你呀。”
陳樾就彎了脣。
“不過你說對了。”孟昀摟緊他的腰,說,“學生跟我越來越好。他們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們。”
陳樾說:“非得讓別人先喜歡你。”
“我就要!”孟昀說完,頗有不滿,“你就沒有先喜歡我。”
陳樾沒吭聲,以爲她要生氣。但她很快自己一笑,說:“沒關係,我們是一起喜歡的。”
今天有市集,陳樾載着孟昀去買些她喜歡喫的回去做晚飯。集市仍在小巷裏,青石板兩旁隨地擺滿小花布攤,人來人往,陳樾推着摩托車,孟昀懶得走,騎在摩託上蕩腳丫,心情很不錯了,乾脆趴在摩託上,託着腮看貨物從眼前流過。
陳樾見狀,說:“手杵穩了,別磕到下巴。”
“哦。那個是什麼?”孟昀指,“也是菌子嗎?我沒喫過。”
陳樾停了腳步,放下摩托車支架。
路邊坐了位老人,拿芭蕉葉鋪地做攤位,擺了不少菌子,有一叢形狀好似珊瑚又似小靈芝又似松塔,黑黢黢的鑲着白邊。
“是乾巴菌。五月底了,差不多要上市了。”
陳樾蹲下挑了一大朵,問了價格。老人口齒不清,跟他比劃。他沒有還價,點了頭。老人拿秤桿子稱了斤兩,摸索個皺巴巴的塑料袋給裝上,遞給陳樾。
陳樾給了他兩百塊。
孟昀趴在摩託上,一下坐起身:“這麼點兒,這麼貴呀?”
陳樾說:“已經很便宜了。這菌子少,沒法人工栽培,都是進山採的。在城裏一斤要五六百,雨水少的年份更貴。”
陳樾推了摩託繼續往前走,孟昀說:“它長得奇奇怪怪,不過有點詭異的好看。挺漂亮的。要是長得醜,我都不想喫它。”
陳樾只是含笑,又買了小黃魚跟西紅柿。
孟昀騎在摩託上,忽見嚴林和丁棉棉進了一家米線店,她正想着要不要打個招呼,見那兩人捱得很近,丁棉棉幾乎貼在嚴林身上。嚴林的手扶在她腰上,往下一滑,落到她屁股裏。
孟昀移開眼神裝沒看見,看這兩人的肢體語言,絕對已經睡過。孟昀有些喫驚於他倆的速度,不知是真在熱火朝天談戀愛,還是幾夜情。橫豎跟她沒關係。
陳樾上了車,孟昀摟住他的腰,想着那兩人的背影,不禁心事重重。她跟陳樾在一起半個月了,幾乎夜夜一處。她倒是沒什麼可心急,但陳樾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半點心急的跡象,這反而叫她有些介懷了。
男人要是很喜歡一個女的,哪怕只是一般喜歡,也不會如此按捺得住。
她努力讓自己不去多想,風一吹便拋去腦後。
回到家做飯,那乾巴菌很難處理,陳樾拿了小刀,細細颳去表面塵土,按紋路撕成細條,一條條清洗。孟昀早就洗完了小黃魚西紅柿跟蔥薑蒜,抱着半個西瓜坐旁邊,自己喫一口了喂陳樾一口。雲朵走過來,喵嗚一聲。
孟昀問:“它能喫西瓜嗎?”
陳樾說:“一塊應該沒問題。”
孟昀舀一勺放在石地板上,雲朵湊上來舔舔,嫌棄,走掉了。
“你這臭貓!”
照壁前,石榴果兒紅彤彤的,長大了些。青瓦之外,西邊的天空奼紫嫣紅。
晚霞一絲絲消散,天空一度度墨藍,四方院落東屋堂屋亮了燈。柏樹今天進城了,不回來。陳樾和孟昀兩人喫飯,沒多做,一盤炸小黃魚,一碗西紅柿雞蛋湯,一盤青椒炒乾巴菌。
孟昀坐下:“這菌子太香了!”她夾起來喫一口,稍稍瞪大眼,果然是從未喫過的美味,彷彿整個森林的香氣藏在裏頭:“這也太好喫了吧。以前有人跟我說雲南的菌子多好喫,我還不信。”
陳樾說:“拌飯更好喫。”
孟昀拿了勺子就要舀,陳樾攔住,說:“你先喫個小黃魚。”
他拿了小碗,菌子一個個往裏頭撿,避開所有辣椒和辣椒籽。他解釋:“這個要想好喫,炒的時候一定得放辣椒,不然提不出味。”
孟昀啃着小黃魚,說:“你可以給我放一點點辣椒。”
陳樾於是夾了幾個辣椒圈,又繼續揀菌子。菌子是細碎的,他挑揀着,耐心而無聲。孟昀看着他的臉,忽然很久都挪不開眼。她其實沒有認真想過他哪裏好,可又像空氣一樣,每一天都能細微地感受到。
他揀了大半碗菌子,米飯倒進去,舀了勺餐盤裏的菜油澆上,和米飯拌好,插上勺子遞給她。
香噴噴,色香味俱全。孟昀舀一口油亮晶晶的菌子拌飯,嗚咽:“太好喫了!!!”
陳樾笑:“下次又做,好不好?”
孟昀咚咚點頭。
三道菜,兩個人喫完正好,不撐食也不浪費。
陳樾收了餐盤清洗,孟昀去洗頭洗澡吹頭髮。等她折騰半天出來,院子裏安安靜靜的。燈光鋪在天井裏,小狸貓在地上打滾,孟昀探頭一看,陳樾坐在書桌前對着電腦,在工作的樣子。
孟昀往自己屋裏走,低頭見她的鞋子洗乾淨了,晾在臺階上。因是白鞋子,外頭還裹了層衛生紙。這是他幫她洗的第三次鞋子。
那一回,她明明賭輸了,他卻還是讓她贏了。
孟昀上了樓,心情很好,開着落地扇吹了會兒風。她拿出吉他,試着譜曲彈唱。如果順利,她想這兩天再up一首短歌。她撥弄吉他,唱着隨意的歌詞,轉頭見電風扇在吹自己,還湊過去對着它“哇啊啊啊啦啦啦——”了一下。
她心情愉悅,突發奇想,覺得可以在歌曲裏加上一段玩鬧的“哇啊啊啊啦啦啦——”於是一手扶吉他,一手拿筆在本子上記錄。
到了不知什麼時間,桌上手機響了。
是陳樾的消息:“怎麼不過來?”
孟昀打字:“你不是在工作嗎?我怕吵到你。”
陳樾:“不會吵到我。”
孟昀:“是是是,你是好學生,你最專注。”
陳樾:“過來。西瓜還沒喫完。”
孟昀收了手機,抱着吉他和紙筆下了樓,穿過天井去對面。
一進陳樾堂屋,他書桌已收拾一半出來,給她放本子和筆,藤椅也擺在一旁。
孟昀抱着吉他,坐到他身旁的藤椅裏,說:“奇了怪了,隔這麼近你真不會覺得吵?過會兒你要是嫌了,想趕我走,可沒那麼容易了。同學,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請神容易送神難。”
陳樾只是笑笑,眼睛看着電腦屏幕裏的資料文章。
孟昀摸着吉他,靜了靜神,思緒回到剛纔的曲調上去,重新哼唱起來,撥弄吉他弦。
陳樾看着電腦屏幕,時而看文獻,時而查資料,時而寫數據,竟真的毫不受她干擾。倒是偶爾鬆懈下來,會聽一聽她在身邊輕輕的哼歌聲,而後又將注意力放回工作中。
孟昀專心譜着曲,時不時伸手拿筆在桌上記錄,便瞥他一眼,見他專注的側臉有種乾淨的性感。
吊扇在屋頂轉動,鼓着她的睡裙,他的衣衫,雲朵又變成了一隻液體貓掛在門檻上,處在燈光和夜的交界處。
夏夜,靜而美妙。
孟昀望着這一切,思緒有些恍惚,彷彿舊舊的安寧的時光。
某一刻,陳樾手機響了,是軒子。問他週末回不回若陽玩,陳樾說不回。軒子又說,鄉下有早摘的菌子沒有,阿丘想喫菌,週末他們要是下來玩,他有沒有空一起。
陳樾說:“你們自己玩吧,我週末有事。”
正說着,孟昀腦子裏想着音樂,無意識哼唱一聲,撥了下吉他。
已近夜裏十點半。
軒子在電話那頭聽到了,小聲問:“孟昀噶?”
陳樾說:“嗯。”
軒子說:“這麼晚還在一起,談工作?”
陳樾說:“女朋友。”
孟昀正找調兒呢,扭過頭來,不太在狀態地奇怪地看了陳樾一眼。但陳樾表情很淡然,她也不當回事,搞自己的事情去了。
電話那頭,軒子沒多說,道:“行吧。阿丘也不定變想法,下次聊噶。”
陳樾掛了電話。
孟昀問:“軒子?”
陳樾說:“嗯。”
“他問我幹嘛?”
“聽見聲音了。”
孟昀哼哧:“怎麼,怪我不小心發出聲音,讓你藏不住了嗎?”
陳樾笑說:“你這個人,自己瞎想,還給我安罪名。誰要藏你了?”他牽了牽她的手心。孟昀縮開,反手輕打他一下,他的手追上來又牽住她。她這回不掙脫了,乖乖讓他握着。
陳樾一手拉着她,眼睛又看向電腦了。孟昀瞧着他那認真模樣,忽就放下吉他,人往他椅子裏一擠,坐進了他懷裏。
陳樾正看電腦,另一手還握着鼠標,定了兩秒之後,眼神挪到她臉上。她溫熱的雙脣就貼了上來。呼吸交纏,她嗅到他脣間西瓜的清新香味,或許是她自己的,她不禁深深呼吸了一下。陳樾因擔心她摔下,緊扶着她的腰,手掌炙熱。許是大開的堂屋門讓她心裏刺激,她摟着他的脖子,吻得格外用力。陳樾亦動了情,回應得更霸道些,手掌沿着脊骨扶到她後腦,緊緊託着,脣瓣吻舔,吮得她舌根都發疼了。
她多喜歡他的親吻啊,好像那些不會說的愛都藏在裏面;她恍惚記得有次他說他手指粗糙,當時不覺,如今卻深有體會。像極了紗帳拂過肌膚,一礫礫地磨進心底。
她牽着他的手帶他探尋,他還不太適應,呼吸如燒熱的鐵。
她不管了,低聲:“北屋沒有人的。”
她輕哼一聲,趴在他肩頭,用力閉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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