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天閣隊伍後方,有兩道身影漫步於山林間。
但是林中的鳥雀蟲豸等等,彷彿都不曾察覺到他們。
鳥不驚、蟲不亂。
當小廟入水,那漆黑之物化作了巨鯨,在運河之中翻滾,搬瀾公好像忽然來了興致,...
玉晚照這一跪,滿廳俱寂。
連沐鑑冰端在手裏的茶盞都頓了一頓,杯沿懸在脣邊,未進未退,只餘一縷熱氣嫋嫋升騰,被窗外斜吹進來的北風一卷,倏忽散盡。
郎小八瞪圓了眼,下巴幾乎磕在膝蓋上——他跟玉晚照同在東閣三年,從未見過這人對誰行過全禮,更別說當着外人面,對着一個剛被天子明令“閒置”的西閣主官,還帶個七流文修的糟老頭子,屈膝叩首!
玉樵聲卻連眼皮都沒抬,只慢悠悠從鬍子辮上取下那隻小酒杯,就着袖口蹭了蹭杯口,朝老秦揚了揚:“來,倒一杯。”
老秦一愣,忙應聲去取酒。
玉晚照仍伏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肩線如刀削斧劈,可那垂落於地的手指卻微微發顫,指節泛白。他不是怕玉樵聲,是怕那一跪之後,自己再難立起——玉家百年清譽、監正門下首輔之位、南都總衙暗中遞來的三道密函……全在這屈膝一瞬,無聲坍塌。
許源卻未看玉晚照,目光越過他低垂的後頸,落在沐鑑冰臉上。
沐鑑冰終於放下茶盞,杯底輕叩案幾,發出“嗒”一聲脆響,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紀大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昨日之事,確係我東閣行事失當。祁彰武擅作主張,已罰閉門思過三日。郎小八亦自請杖責二十,以儆效尤。”
他說得極順,彷彿早已排演千遍。話音未落,玉晚照便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襟,面色如常,彷彿剛纔那一下不是跪拜,只是撣了撣袍角浮塵。
可許源看得清楚——他左袖內側,一道細長血痕蜿蜒而下,滲進腕骨縫隙裏。那是指甲掐進皮肉時留下的。
許源沒動,只將手按在膝頭,指尖緩緩摩挲着袍料下微凸的骨節。他忽然想起昨夜碎骨腹中火又漲了一分,灼熱如針,刺得掌心發麻。
“千戶大人言重了。”許源開口,語調平緩如常,“祁校尉動手之前,可曾問過郎校尉是否西閣之人?”
沐鑑冰眉峯微不可察地一跳。
“未曾。”他答得乾脆。
“那他爲何打?”
“因他撞翻了我東閣正在查勘的證物箱。”
“哦?”許源笑了下,極淡,“那箱中何物?”
沐鑑冰略一遲疑。
玉晚照立刻接道:“半匣乾枯槐枝,三枚鏽蝕銅鈴,另有一張撕毀半幅的《鎮祟符》殘頁。”
“槐枝取自西市義莊後巷,銅鈴出自北都鑄鈴坊舊檔,符紙用墨摻了硃砂與童子尿——皆非禁物。”許源語氣不變,“既非違禁,何來‘證物’之說?”
廳中空氣驟然凝滯。
郎小八額角沁出冷汗。他記得清清楚楚——那箱子是他親手掀翻的,裏面根本沒什麼槐枝銅鈴,只有一疊溼漉漉的黴爛賬本,封皮印着“漕運司·永樂十七年冬稅支度”。
祁彰武當時一腳踹翻箱子,高喊“贓證落地”,可那黴味沖鼻,絕非新制之物。
玉晚照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未辯解。
沐鑑冰終於抬眼,直視許源:“紀大人,您要的不是解釋。”
“我要的,是規矩。”許源緩緩道,“北都城中,有兩套規矩。一套寫在《皇明律》裏,一套刻在人心上。東閣若只認前者,那西閣便守後者。”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玉晚照手腕那抹暗紅,最後落在沐鑑冰瞳孔深處:“千戶大人今日登門,是爲賠罪,還是爲試我底線?”
沐鑑冰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隻烏木匣,推至案前。
匣蓋開啓,內襯素絹,靜靜臥着一枚赤銅腰牌——正面陰刻“欽命監察御史”,背面陽紋“敕理詭實礦務”。
正是許源被褫奪的舊印。
“陛下昨日召見監正大人。”沐鑑冰聲音低沉,“諭旨不日將下,復授紀大人‘詭實督辦使’銜,秩比四品,專理礦務,不受東閣節制。”
廳內衆人呼吸齊齊一窒。
狄有志、周雷子等人方纔還在值房門口探頭張望,此刻卻如遭雷擊,僵在廊下不敢挪步。
老秦端着酒壺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潑出半滴,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痕跡。
玉樵聲卻嗤笑一聲,拎起酒杯灌了一口,咂咂嘴:“嘖,這酒倒是比茶差些。”
許源未碰那腰牌,只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腹中火正悄然遊走,沿着經絡爬向指尖,在皮膚下映出細微的赤色紋路,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他忽然想起施秋聲轉述的老師之言:*“陽世間門神之力日漸衰微,白夜將至,百姓無庇。”*
——若真到了那一天,什麼腰牌印信、四品五品,都不過是燒給邪祟看的紙錢。
“千戶大人。”許源抬眸,“這腰牌,我暫且收下。”
他伸手,卻不取匣,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塊黑沉沉的碎骨,輕輕擱在烏木匣旁。
骨面裂痕縱橫,中央一點赤芒如將熄未熄的炭火,在昏光裏明明滅滅。
“此物,名‘淵骨’。”許源道,“取自交趾十萬大山深處,一具古屍肋骨。屍身已朽,唯此骨不腐,內蘊詭技‘吞影’——凡近其三尺者,影子會自行剝離本體,匍匐而行。”
沐鑑冰瞳孔驟縮。
玉晚照一步踏前,袖中指尖已凝起一道青光,卻在觸及碎骨前硬生生剎住。
“你……怎會……”他聲音嘶啞。
“我怎會知道它能吞影?”許源微笑,“因我昨日已試過三次。第一次,吞了老秦的影;第二次,吞了於雲航的影;第三次……”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沐鑑冰腰間佩劍——劍鞘末端,一道細長黑影正微微扭曲,似被無形之手攥住尾端,掙扎欲脫。
“吞了千戶大人的影子一角。”許源道,“現在它還在你靴底,不肯歸位。”
沐鑑冰右腳猛地一頓,靴尖點地,那截黑影果然滯了一瞬,隨即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拽回,緊貼鞋面,再不動彈。
廳中落針可聞。
祁彰武額頭青筋暴起,手已按在刀柄上,卻被玉樵聲斜睨一眼,那眼神渾濁卻鋒利如刀,硬生生逼得他鬆開了手指。
“紀大人。”沐鑑冰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此骨兇險,不宜存於人前。”
“所以,”許源將碎骨推至匣蓋邊緣,赤芒映得烏木泛出幽光,“我把它和腰牌一起,託付給千戶大人保管。”
“您——?”
“三日之內,”許源截斷他的話,“請千戶大人派人護送此骨,連同腰牌,送往交趾舊營——那裏有我留下的陣圖與丹方。陣成之日,可鎖百裏白夜,固門神之基。”
他站起身,袍袖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微風,吹得匣蓋輕輕一震。
“這不是交易。”許源望着沐鑑冰的眼睛,一字一句,“這是……借刀。”
借你東閣之刃,斬運河龍王伸向陽世的爪牙;借你監正門下之名,替我西閣佈下真正能救命的局。
沐鑑冰喉結上下滑動,終究未應,也未拒。
玉晚照卻突然開口:“若我玉家願爲西閣供三十副‘鎮魂甲’,可換此骨三日暫存?”
許源看向他。
玉晚照迎着那目光,緩緩解下腰間玉珏,置於案上——羊脂白玉溫潤生光,內裏卻隱現一道蛛網狀裂痕,似曾碎過,又被金絲密密纏繞復原。
“此珏,名‘補天’。”他道,“玉家先祖所遺,可引北鬥罡氣,凝甲三寸,擋七流以下所有詭技。三十副甲,需耗此珏全部靈氣,此後玉珏成灰。”
許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玉先生,您可知我爲何敢把淵骨放在你眼前?”
玉晚照搖頭。
“因我早知你必來。”許源道,“昨日你派人在西閣後巷埋了七罈‘避祟酒’,今晨又讓人往林晚墨院中撒了三把‘安魄粟’——都是玉家祕傳,外人不知其效,只道是尋常藥料。”
玉晚照臉色微變。
“您在防我,也在護我。”許源拾起玉珏,指尖撫過那道金絲裂痕,“這珏不是補天,是補人。您補的不是天,是我。”
玉晚照嘴脣翕動,終未出聲。
許源將玉珏放回他掌心,轉身走向門外。
東閣瀾始終立於門側陰影裏,此刻忽道:“大四醒了。”
許源腳步微頓:“傷如何?”
“丹修說,內府淤血已散,但……”東閣瀾聲音低沉,“他右臂筋脈被‘崩山勁’震斷三處,若無七流以上丹修續脈,此臂終生不得提刀。”
廳中又是一靜。
郎小八猛然抬頭,臉色慘白。
祁彰武卻冷笑一聲:“崩山勁?我祁家祕傳,豈是凡鐵可續?”
玉樵聲忽然放下酒杯,盯着郎小八右臂看了半晌,慢悠悠道:“小子,你這手臂……是不是從小愛爬樹?”
郎小八一愣:“……是。”
“爬哪棵樹?”
“……衙後巷那棵老槐。”
玉樵聲點點頭,摸出鬍子辮上那隻禿筆,在掌心飛快畫了道符,啪地拍在郎小八腕上。
符紙燃盡,一縷青煙鑽入皮膚。
郎小八隻覺右臂奇癢,猛地抽搐一下,竟自己抬了起來——五指張開,微微顫抖,卻穩穩懸在半空。
“我玉家不續脈。”玉樵聲哼了一聲,“我只借樹根之力,催你舊傷處生新絡。三月之內,能提三斤刀;半年之後,可開一石弓。”
郎小八呆若木雞。
玉晚照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對許源長揖到底:“紀大人,晚照願領‘詭實副使’銜,不領俸祿,不坐衙署,只求隨行交趾。”
許源扶住他肘彎,未允,亦未拒。
他望向窗外——北風捲着枯葉撲向朱漆大門,門楣上“西閣”二字斑駁褪色,卻仍透出底下未乾的墨跡。
那是他初至北都時,親手題寫的匾額。
當時墨未乾透,風一吹,檐角就落下一滴濃黑,正墜在“西”字末筆,暈染開一片沉鬱的墨雲。
如今那墨雲仍在。
而雲層之下,已有微光破隙而出。
老秦這時匆匆進來,壓低聲音:“大人,盧武平求見。”
許源頷首,卻未讓其入內,只道:“請他稍候。”
他回身,將烏木匣合攏,推至沐鑑冰面前:“千戶大人,腰牌與碎骨,一併帶走。三日後,我在聽雨軒等您消息。”
沐鑑冰終於抬手,指尖觸到匣面,卻未拿起。
他忽然道:“紀大人,您可聽過‘燭龍銜火’?”
許源眸光微閃。
“傳說上古有龍,雙目爲日月,吐納即晝夜。”沐鑑冰聲音低沉,“可如今陽世門神凋零,燭龍之火將熄……若真到了那一日,您願做銜火之龍,還是……執炬之人?”
許源未答,只伸手推開廳門。
北風灌入,吹得滿室紙頁紛飛。
他站在門檻之上,身後是西閣幽暗廳堂,身前是漫天灰白寒雲。
風捲起他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露出耳後一道淡青舊疤——形如彎月,邊緣微凸,似被某種極細的絲線反覆勒割而成。
那疤痕,與碎骨腹中火遊走的軌跡,隱隱相合。
“千戶大人。”許源背對着衆人,聲音隨風飄來,平靜無波,“火若將熄,先救人的,從來不是龍。”
“是執炬者。”
他邁步而出,青袍翻飛如翼。
門外,盧武平負手而立,玄色鬥篷裹着瘦削身形,手中握着一柄無鞘短刀,刀身黝黑,不見反光,唯有刃口一線銀白,冷冽如霜。
見許源出來,盧武平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他耳後那道月痕,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震動,隨即歸於沉寂。
“聽雨軒。”盧武平道,“韋晉淵已在樓上備好茶。”
許源點頭,與他並肩而行。
走過迴廊轉角時,他忽然駐足,仰頭望去——西閣最高處的飛檐翹角上,那隻慵懶肥胖的狸花貓不知何時蹲坐於此,尾巴卷着,眼睛半睜,正靜靜俯視着下方一切。
見他抬頭,貓兒豎起耳朵,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的呼嚕。
許源凝視片刻,忽而抬手,隔空向那貓兒虛按一掌。
狸花貓渾身毛髮瞬間炸開,弓起脊背,瞳孔縮成兩條細線,死死盯住他掌心。
許源卻已收回手,繼續前行。
盧武平側目:“那貓……”
“不是隻貓。”許源道,“它若真是邪祟所化,早該撲下來咬我咽喉了。”
盧武平默然,片刻後道:“可若它不是邪祟……又爲何不避諱您?”
許源腳步不停,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
“因它知道,我耳後的疤,與它爪下踩着的瓦片,本是一塊骨頭所化。”
風過長廊,捲起兩人衣袂。
遠處鐘樓傳來申時三刻的鐘聲,悠長沉重,撞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而西閣深處,那枚烏木匣靜靜躺在案上,匣蓋縫隙裏,一點赤芒微微明滅,如同垂死燭火,在無人注視的幽暗裏,固執地,搏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