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興三年,三月十二。
雒陽,雲臺閣。
今年的天氣有些反常,南方春日回暖,北方卻被寒氣打了個措手不及,明明已至農曆三月,卻來了一場倒春寒。
閣內四處點起了無煙的棗木炭,加之時刻供暖的火牆,閣內倒是暖意融融,將這座巍峨樓閣隔絕於料峭春寒之外。
二層的閣樓內,劉辯盤腿坐在墊了虎皮的御座席位上,面前案牘堆疊如山,隨手翻開一封奏疏,掃了兩眼,嘴角不禁微微一扯。
又是問安的。
奏疏裏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也就末尾草草一句提及百姓春耕已畢,前面通篇都是在問候他的身體健康。
登上皇位第三年了,劉辯對此也早已司空見慣了。
還記得初攝政時,他最厭惡這種浪費郵傳資源,又給他徒增負擔的無用文書。
登基頭一年,他開始讓書令史杜襲將問安奏疏分類整理,心情好時隨手挑幾本回覆幾句,其餘一律交由記室令史胡昭等人代爲批覆一句“朕知之矣”,便算完事。
但漸漸的,他多少也理解了這些外放州郡的臣子頻繁上問安奏疏的心理。
天子統御萬方,而郡守再是封疆大吏,大漢也有足足一百零五個郡國,若不時常問安,如何能在尚書檯統計升遷名錄時,讓天子和那些執筆的郎官們想起自己的名字?
就算是毫無益處,至少也能聊表他們對天子的赤誠忠心。
何況州刺史、郡守再是封疆大吏,誰又不想調回京師,奔向更光明的未來?
秩二千石的外臣回朝,哪怕無功,至少也是個秩千石的京官。
若有些功勞資歷在身,便是秩比二千石起步。
如王允那般立下大勳的,不僅是得任秩比二千石官職,更是直接抬入待中寺,成了天子的心腹近臣。
須知,如今的侍中寺只有四位侍中。
朱儁善兵事,程昱善機謀,日常政務多由王允與荀彧二人輔弼天子處置。
荀彧終究年輕,雖有外放郡守的資歷,但放在中寺這樣的部門,多少還是顯得有些揠苗助長。
而王允,這位從基層小吏一步步爬上來的老臣,雖說有些攬權的毛病,但憑數十年宦海沉浮的經驗,隱隱成了中寺閣臣中的領銜之人。
不過,劉辯並不擔心王允如歷史上那般膨脹到獨斷專行的地步。
侍中寺閣臣皆有面聖上奏的權力,任誰也無法在中寺內隻手遮天。
而荀彧雖稚嫩,學習速度卻快得驚人,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拼命從王允、朱儁身上汲取經驗。
這一切劉辯都看在眼裏,荀彧已然初具了“王佐之才”的影子。
這也使得劉辯比起往年,確實清閒了許多。
但貌似清閒,卻也未必當真清閒。
去歲平定陳郡叛亂後,他夜夜操勞,輾轉流連於妃嬪之間。
正旦假期剛過,何皇後便三番五次催他選秀女。
劉辯聽罷只是揉着太陽穴苦笑。
他並非不想後宮佳麗三千,可真有三千嬪妃,他也忙不過來,何必耽擱那些好女子的大好年華?
何皇後卻聽不進這些,在她看來,天子除了治國,頭等大事就是爲皇家開枝散葉。
小宗繼承大宗,缺乏近親血脈,這便是劉辯這一家子最大的煩惱根源。
“嘿,他劉玄德還真敢開口,張口就是幾千萬錢!”
劉辯正批閱奏疏,忽然嗤笑一聲,被氣得笑出了聲。
“子緒,荊州人傑地靈,物產豐沛,合着在他劉玄德口中,就成了‘江夏郡人才稀缺,百姓窮苦?”劉辯將手頭的一封奏疏往案上一拍,抬頭看向一旁的杜襲,目光不善道,“這種奏疏你如何敢呈至朕的御案前?”
杜襲低着頭,肩膀卻在輕輕抖動,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一旁的高望也是忍俊不禁,好歹沒笑出聲來。
劉備,確是個妙人。
前番被江夏世家暗算了一回,被彈劾到朝堂上險些被罷免,若非天子和太傅將事情壓下來,大事化小隻申斥罰俸,他早就被罷官奪職貶爲庶人了。
可自那以後,劉備也彷彿開了竅。
從前他不願麻煩天子和太傅,有事一力扛之。
如今卻是完全拋下麪皮,該訴苦訴苦,不該訴苦也訴苦。
只要能求到哪怕一千枚五銖錢,他都不吝筆墨。
至於爲何是一千錢......劉備振振有詞地表示,筆墨紙硯和郵送信也是成本,至少要有賺頭。
這話當時把太傅氣得在尚書檯當衆唾罵劉備“不爲人子也”。
被天子質問的杜襲垂下腦袋,把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只在心裏默默腹誹。
這還不是您慣的?
他要您就給!
試問大漢一百零五個郡守中,除了劉備還有誰能得到這般偏寵?
劉備一句“據險築城,分兵清剿,徙民出山”,就從您這兒前前後後討要了上億錢的撥款,在江夏郡南部長江沿線,新築了夏口、嘉魚二城,又於陸水河、澴水、富水、靳水河岸,又分別修建蒲圻、咸寧、陽新、蘄春等新城,
準備步步爲營,硬生生把山越的生存空間擠壓得喘不過氣來,順便也爲將來開發山區丘陵鋪平了路。
可荊州與揚州的哪個都沒有開發潛力?
然而這種話,杜襲不敢說。
哪怕他娶了蔡家小妹,與天子成了連襟,也只能把委屈嚥進肚子裏。
而最終的批覆結果也不出閣臣們的預料,天子罵罵咧咧地將劉備的奏疏丟給王允,道:“擬個章程,交付大司農,足額撥付。”
緊接着天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江夏郡是整個南方的試驗郡。”
王允接過奏疏,面色平靜地應了一聲,閣臣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
又批覆了十餘份奏疏,日頭漸漸升到中天,一衆宮人捧着食盒魚貫而入,送來中廚烹製的午膳。
待中寺最令人豔羨的福利,除了侍奉天子於側近外,莫過於這三餐飲食。
既是與天子一同用膳,閣臣們享用的自然是中廚的御膳,而非其餘官署食堂的大鍋飯可比的。
幾名內待與宮女捧着餐盤佈菜,淡淡的墨香與餐盤中的香氣交融一處,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首先端上的,是今日的主食。
精緻的陶碗中,清澈滾熱的湯底散發着濃郁的羊肉香氣,湯麪上漂浮着數十隻形如耳朵的月牙狀麪食,皮薄而微透,隱約可見內裏飽滿的餡料,湯底還襯着幾片翠綠的蔥葉與芫荽,熱氣騰騰,看着便覺暖入肺腑。
朱儁瞧着碗中喫食,面露疑惑:“這是何喫食?有些像中廚的包子,但小了些,皮也極薄。”
太官令既敢端上天子的食案,定然是道美味。
若非天子尚未動筷,朱儁早就先嚐爲快了。
王允略作思索,他素來博覽羣書,倒是瞧出些端倪,道:“似是揚子雲《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中提到的‘飥’(tuō)或'鋹(zhàng)餛',但形狀又有所不同。”
其餘衆人自然也不知這是何物,紛紛看向天子。
天子素來精於飲食,傳聞不少御膳都是天子的奇思妙想,想來這道菜餚也大抵如此。
劉辯嘴角掛着一抹溫和的笑意,迎着羣臣探尋的目光,緩緩道:“此菜喚作“祛寒嬌耳湯”,乃太醫令張仲景所創藥膳,而此麪食則喚作“嬌耳”,內填姜、羊肉、當歸、紅棗、桂皮,調理氣血、溫通經絡,最是適合冬日滋補。”
說罷,他率先動筷。
衆人見天子動筷,便也不再客氣,紛紛嚐了起來,讚美之詞不絕於口。
倒也不是這祛寒嬌耳湯多麼驚豔他們的味蕾,閣臣們在侍中寺許久,陪同天子用膳時什麼珍饈沒嘗過?
只是這全新的喫食,着實讓人感到耳目一新。
而後端上的菜餚,則是幾樣清淡之物。
一道豉汁蒸魷魚,一碗葵菜豆腐羹,一道用熱水稍稍焯過拌以少許鹽和熟油的漬水芹。
當然,值此春寒之際,自然也少不了辛辣之物。
宮女小心翼翼地捧上兩個熱氣氤氳的陶釜,其中一道是茱萸煨羊肉,大塊帶骨羊肉被煨煮得酥爛入味,深色的湯汁濃郁,其中可見大量深紅色的茱萸,散發着獨特而強烈的辛香。
另一道則是蜀椒炙羊肋,精選幷州肥羊,以石杵搗碎的蜀椒混合其他香料醃製後炙烤而成。
再輔以幾盞黃酒和椒酒,在這料峭春寒中,確是莫大的享受。
而就在劉辯與閣臣們享用這頓午膳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腳步聲極快,像是有人一路小跑着上樓。
劉辯筷子一頓,抬眼看向樓梯口。
卻見一名宮女氣喘吁吁地跑上二樓,在御座前俯身行禮,胸口劇烈起伏着,氣喘吁吁道:“奴婢......奴婢拜見國家,奴婢前來報......報喜!”
高望微微皺眉。
若是平日,他定要申飭其御前失儀。
但他瞧着這宮女的服飾,不是尋常宮女的服飾,倒似是哪位嬪妃的身邊人。
再聽“報喜”二字,心中不免有些猜測,高望便謹慎地沒有出言訓斥。
劉辯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宮女身上。
宮女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喘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婕妤......婕妤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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