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見邢夫人看到自己,便丹鳳眼一眯,揚聲道:
“太太這是往哪兒去?風風火火的。”
邢夫人腳步猛地一頓,臉上怒意未消,胸口起伏道:
“還能去哪兒?收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真真是氣煞我也!
“老爺方纔爲着琮哥兒的事,劈頭蓋臉將我罵了個狗血淋頭,我正要找那個孽障算筆賬。”
王熙鳳心中驚奇,賈琮雖是賈璉弟弟,但從來不顯山露水,跟沒這人也差不了多少,如今怎麼惹出麻煩來。
她面上忙堆起關切道:
“喲,這是怎麼話說的?琮兄弟年紀小,能闖什麼大禍惹得老爺動雷霆之怒?又怎地連累到太太頭上?”
“還不是那起子沒出息的心思!”
邢夫人氣咻咻道:“那小孽障不知從哪個混賬行子那兒聽了風,一門心思要習武,纏着我要銀子置辦什麼硬弓快馬!
我哪來的閒錢填他這無底洞?耐不住他日日來求,不過替他在老爺跟前提了一嘴......
老爺立時翻了臉!罵我縱容奢靡,掏空家底。
橫豎我是管不得他了,既是他惹出來的禍事,自有他老子收拾他。
我這就去叫他老子好好管教這不知斤兩的東西,不揭了他的!”
王熙鳳聽着,心頭雪亮。
賈琮那孩子,本素來是個沒存在感的透明人,今兒竟有膽量開口要習武的銀子,倒有幾分出人意料的志氣。
可惜攤上邢夫人這隻會遷怒的糊塗嫡母。
她面上依舊含笑,敷衍道:
“老爺也是氣頭上,太太消消火,琮兄弟年紀小不懂事,慢慢教便是了。”
她半點不沾手,更不提幫忙道:
“我這頭還有老太太吩咐的幾件事要辦,太太且去忙。”
邢夫人見她滑不溜手,毫無援手之意,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剜了她一眼,腳下生風,怒氣衝衝直奔東路院。
那架勢,彷彿去擒拿什麼十惡不赦的賊寇。
不多時,東路院隱約傳來賈琮壓抑的痛呼與邢夫人尖利的斥罵。
王熙鳳立在廊下,遠遠聽着,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
她找了找銀鼠褂子,轉身往自己院子走。
一個庶子,死活她懶得管,只是邢夫人那副小人嘴臉,實在令人作嘔。
她腳步輕快,那院裏的哭罵嚎叫,只當是風吹過枯枝的噪音。
一進自己那燒着地龍,暖香融融的正房,王熙鳳才覺緊繃的肩頸鬆快了些。
平兒迎上來替她解披風,還未及說話,簾子一掀,鴛鴦捧着小托盤進來了,上頭擱着個青花紋蓋盅。
“二奶奶回來了。”
鴛鴦笑容溫婉,將托盤輕輕放在炕幾上道:
“老太太惦記着,說您爲府裏的事辛苦,特意讓小廚房煨了盞血燕,吩咐我趁熱送來。”
王熙鳳臉上立刻綻出親熱無比的笑容:
“哎喲,我的好姑娘!難爲老太太想着,更勞煩你巴巴兒跑一趟!快坐下暖暖手。”
她拉着鴛鴦在炕沿坐了,親手揭開蓋,甜香的熱氣氤氳開來。
鴛鴦略坐了坐,似不經意般輕聲問:
“方纔恍惚聽琥珀提了一嘴,說凝芳閣那邊,寶姑娘可還好?”
王熙鳳舀燕窩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嘆口氣道:
“寶妹妹是個能擔事的,鋪子被砸,夥計受傷,她已親自去料理了。報了官,也穩住了場面。
唉,這年頭,外頭的生意是越發難做了,咱們府裏......"
她搖搖頭,將白玉勺子放回盅裏道:“太太的意思是,到底隔着一層,又是外頭的買賣,咱們不便深管。
橫豎沒傷着寶妹妹人,已是萬幸,我已吩咐林之孝家的,多派幾個穩妥的僕婦過去照應着。
鴛鴦靜靜聽着,點頭道:
“寶姑娘確實不易,一個姑孃家,支撐門戶,打理偌大產業,還要應對這些無妄之災......老太太知道了,必定也懸心。
她站起身,恢復了得體的笑容道:
“二奶奶的話,我明白了,我這就回去稟明老太太,也替寶姑娘謝過二奶奶費心照應。”
她屈膝一禮,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錦簾之後,腳步輕盈無聲。
平兒送她到門口,回來便低聲道:
“鴛鴦姐姐真是個明白人,有情義,懂是非,難得嘴巴還嚴實。”
王熙鳳重新拿起燕窩,慢條斯理地喫着,聞言笑道:
“可不是?老太太身邊離了她,怕是一天都不得安穩,連我都眼饞,恨不得把她要過來。”
說罷,她斜睨了平兒一眼。
平兒忙笑道:“奶奶這是嫌我不好了?”
“好丫頭!”
王熙鳳噗嗤一笑,伸手擰了擰平兒的臉頰道:
“有你在,我哪裏還用惦記別人?十個鴛鴦也不換!”
屋內暖意融融,主僕二人笑作一團。
笑鬧稍歇,平兒神色一正,湊到王熙鳳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奶奶,還有件要緊事,方纔林之孝家的悄悄尋我,說......金陵甄家那邊,這幾天已然託人,把好些箱籠細軟送到咱們府上來了,沉甸甸的。
明面兒上,說是給選秀初選過了的甄四姑娘暫存的體己。”
王熙鳳端着蓋的手停在半空,鳳眼微眯:
“哦?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
“是。”
平兒點頭道:
“目前就老太太,太太知曉,還有林之孝兩口子,賴大兩口子經手。
林之孝家的特意透給我,也是想向奶奶您遞個話兒......”
王熙鳳心中雪亮。
這是開始向她這位實權在握的二奶奶靠攏了。
她放下蓋,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輕輕一叩:
“知道了,你告訴林之孝家的,他們的心意我領了,讓他們安心辦差,該他們那一份,短不了。”
平兒應下,又想起一事,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東府那邊,薔大爺......最近託人遞話,說來日要來拜訪奶奶,說之前的事。
另外......他還說,珍大爺如今是嚇破了膽,蓉大爺流放遼東,恐是回不來了,珍大爺有意將他過繼到名下,頂門立戶。”
“哼!”
王熙鳳鼻腔裏發出嗤笑,眼中寒光一閃道:
“賈薔這小子,如今倒抖起來了,珍大哥那個沒囊氣的,親兒子摺進去就急着認乾兒?倒是一對兒好爺倆!”
她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啜了一口,語氣森然道:
“就算他賈薔真成了寧國府的小大爺,在我眼裏,也不過是跳樑小醜!敢起那些醃?心思......”
她沒說完,但嘴角冷笑,已說明一切。
平兒亦是滿面鄙夷
“奶奶說的是,這等人,就算一時得意,也長久不了,奶奶之前吩咐的事,我也去辦了。”
兩人對視一眼,平兒再次湊近,嘴脣貼在王熙鳳耳廓上,嘀嘀咕咕說了好一陣。
屋外風掠過枯枝,嗚咽作響。
薛府新宅,闊朗前廳,氣氛有些凝滯。
幾個管事婆子垂手肅立,丫鬟們更是屏息靜氣。
廳中,一個身量高挑的少女尤爲醒目。
她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一身半新不舊的石榴紅襖裙,非但不顯土氣,反襯得身段?麗飽滿。
此女俏臉明豔逼人,眉眼間帶着股子野性難馴的潑辣勁兒,像山野間灼灼怒放的石榴花,光芒幾乎蓋過了廳堂的富麗。
探春帶着侍書,又由寶釵的丫鬟文杏引至廳外廊下,便聽到裏面那紅衣少女清脆又帶着火氣的聲音,條理分明:
“姑娘放心!那起子蒙臉的夯貨,仗着人多勢衆砸門面,可裏間庫房重地,我帶着幾個有力氣的媳婦子,頂死了後角門,抄起頂門槓就招呼!
爲首那個還想往櫃檯後頭鑽,被我那麼一下!”
她猛地做了個斜劈的手勢,動作利落帶風道:
“一槓子敲在手上,當場就跑了,值錢的香料,新到的南洋珠粉,保住了一半。
夥計們傷是傷了,骨頭沒斷,養些時日就好。
官府那邊也立了案,姑娘只管寬心,這口氣咱們遲早找補回來!”
這人說話字字鏗鏘,忠心與擔當皆存。
探春立在廊下,聽得心頭一熱,暗贊不已。
好個烈性又能幹的人兒,這等人才,便是放在她們榮國府,也是拔尖兒的!
她不再停留,示意文杏通報,自己掀簾而入,朗聲道:
“寶姐姐,我來看你了。
你這可真是因禍得福,得了員了不得的大將啊!”
探春帶着由衷的讚歎,走進廳堂。
寶釵正拉着那紅衣少女的手查看她手臂上的傷處,見探春進來,眼中閃過暖意,忙招呼道:
“三妹妹來了,快坐。”
她又轉向紅衣少女道:“這三妹妹可不是外人,她便是榮國府上的三姑娘。我們是至交姐妹。’
那紅衣少女目光坦蕩,毫不怯場地看向探春,行禮道:
“給三姑娘請安。”
探春上前扶起,細細打量,只見她眉目如畫,顧盼神飛,那股子勃勃生機,實屬罕見,心中更添幾分喜愛:
“好個標緻爽利的姐姐!方纔在門外聽得你護店退敵之事,真真叫人佩服!
這等膽識魄力,便是須眉也未必及得上,敢問姐姐貴姓?如何稱呼?”
少女爽朗一笑,大大方方道:
“回三姑娘,我姓尤,家裏行三,我這人性子野,受不得一些醃膜氣,與家裏鬧翻了臉,便自尋出路。
聽聞寶姑娘這裏招調香的好手,我恰好會些皮毛,斗膽來試,幸得姑娘不棄收留。”
原來這人便是尤三姐,探春自然不知道她的來路,只是聽她說跟家裏鬧翻像是說一件平常事時,內心閃過佩服,暗道這是位奇女子。
寶釵卻知道尤三姐來龍去脈,但如今只溫言道:
“這位三姐確有真才實學,於香料一道見解獨到,更難得的是這份臨危不亂的膽氣與忠心。
如今我家香料事業,多要奈她之力,我自是信她敬她。
尤三姐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隨即又蹙起秀眉道:
“只是姑娘,今日這事透着古怪,那夥人蒙着臉,下手狠辣,直奔貴重香料和賬本庫房。
他們像是衝着咱們鋪子根基來的,絕非尋常地痞滋事,定是得罪了哪路小人!”
寶釵神色凝重道:
“我亦作此想,凝芳閣立足未穩,開罪過誰......”
她腦中飛快閃過可能的對手,從同行傾軋到因北疆商路可能觸動的利益。
探春也擰眉思忖:
“寶姐姐行事周全,素來與人爲善.若說結怨,卻是不至於。”
寶釵苦笑道:“如今我做的事大,得罪的妖魔鬼怪也多,未必是我主動得罪他們,是他們不忿於我罷了。”
三女正自分析,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略帶尖細的通傳聲:
只見一個身着內侍服飾、面容嚴肅的太監,在兩名小黃門及四名御前侍衛的簇擁下,昂然而入。
“奉端華郡主懿旨,宣薛氏寶釵即刻入宮覲見!不得延誤!”
那太監展開一卷明黃?帛,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儀。
端華郡主?
寶釵心頭一震,她聽說過此人,是位深得帝後寵愛的郡主,與自己素無往來,爲何突然宣召?
是福是禍?聯想到凝芳閣剛剛遭劫,這突如其來的召見更添幾分不祥的陰雲。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面上恢復一貫沉穩,屈膝行禮道:
“薛寶釵,謹遵郡主懿旨。”
探春在旁也是一驚,心焦如焚。
端華郡主身份尊貴,性情如何不得而知,寶釵驟然被召,吉兇難料。
想到寶釵連日操勞,又剛遭劫難,探春一股義氣湧上心頭,不待寶釵起身,她已上前一步,對着那宣旨太監恭敬一禮:
“這位公公,小女賈氏探春,乃榮國公府三姑娘,亦是薛姑娘表妹。
家姐遭逢店鋪被砸之禍,心神未定,恐御前失儀,小女斗膽,懇請隨行入宮,一則照料姐姐。
二則若郡主垂詢,小女或可略作補充,以免姐姐勞神。”
她這番話既點明身份,又擡出恐御前失儀的正當理由,條理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那太監目光銳利地掃了探春一眼,見她氣度沉穩,言辭得體,確非尋常閨閣女兒。
他略一沉吟,想到郡主只是宣召薛氏,並未言明不許帶人,且榮國府的面子也要顧及幾分,便微微頷首:
“三姑娘有心了,郡主寬仁,想必不會見責。既如此,二位姑娘請速速更衣,隨咱家入宮吧。
寶釵看向探春,眼中是深深的動容與擔憂。
探春卻回以堅定安撫的眼神,低聲道:“姐姐莫怕,我陪着你。”
尤三姐也急道:“姑娘……………”
寶釵果斷吩咐:“三姐,你留在家中,穩住局面,照看好鋪子和受傷的夥計。
若有任何變故,速報瑞大爺府中之人,請他們幫忙照料。”
尤三姐見狀,也不好強求,用力點頭,眼神灼灼,充滿擔當。
寶鋼與探春不敢耽擱,匆匆入內更換符合儀制的衣裳,便往深宮而來。
端華郡主並未在正式的宮殿召見,而是在御花園一處臨水的敞軒擷芳榭中。
軒內焚着上好的沉水香,但郡主卻無心品香,只倚着雕花欄杆,望着軒外碧波微漾的湖水與盛放的芍藥,靜靜出神。
這御花園的景緻,年年歲歲相似,花開得再好,終究是被人修剪圈禁過的。
她的心緒,此刻也如同這水中的倒影,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攪得紛亂。
賈瑞......端華還記得上次在諸人在獵場射獵時,他的英氣風采與幽默談吐。
不同於京中勳貴子弟的紈絝或清流文士的迂腐,這人英氣沉毅,言談利落,這種與衆不同的感覺,如同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少女的心湖裏。
郡主本想着等他辦完這趟棘手的差事回京,總有機會再見,或許.......
可誰曾想!昨日竟從皇帝舅舅身邊最親近的夏公公口中,聽到一個讓她心頭驟然一緊的消息。
舅舅竟已屬意,要將那皇商薛家的女兒,薛寶釵,賜婚給賈瑞,只待他江南事畢,便要下旨。
驚訝、錯愕、隨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不悅猛地湧了上來。
薛寶釵?是何等人物?憑什麼?舅舅竟如此看重她?
這份突如其來的賜婚,像根細刺,扎進了端華驕傲的心。
她貴爲郡主,深受帝後寵愛,向來要風得風,何曾有過這般被人搶先一步的憋悶?
好奇與不甘瞬間蓋過了那點朦朧的好感,更激起了她強烈的競爭與攀比之心。
她倒要親眼看看,這個讓舅舅都高看一眼,即將成爲賈瑞正室夫人的薛寶釵,究竟是何等天仙般的人物,有何等過人的本事!
於是,端華便尋了個由頭,讓心腹太監持了懿旨,宣那薛氏女即刻進宮覲見。
她只想快些見到這個“對手”,親自掂量掂量她的斤兩。
人影匆匆,斯人已至。
在數個太監宮女的簇擁下,寶鋼與探春垂首斂衽,低首而行,行大禮參拜道:
“小女薛寶釵(賈探春),叩見郡主殿下,郡主千歲。”
“起來吧,賜座。”
端華郡主清越中帶着幾分慵懶與好奇的聲音響起。
二人謝恩起身,依言在下首的錦墩上側身坐了,這纔敢微微抬眼看向主位。
只見端華郡主一身緋色宮裝,雲鬢高聳,金釵步搖,華貴中不失颯爽。
她容貌極美,眉眼間帶着皇室貴胄特有的驕矜與探究,正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姐妹二人。
郡主目光在寶釵端莊沉靜的面上停留片刻,最終卻更多落在了探春身上。
這位主動請纓跟來的榮國府三姑娘,眉宇間的勃勃英氣讓她感到幾分新鮮。
“薛姑娘,”郡主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道:
“聽聞你開的凝芳閣,今日被人砸了?”
寶釵心頭一緊,愈發覺得這召見與店鋪被砸脫不了干係,謹慎答道:
“回郡主,確有此事。辰時二刻,十數蒙面兇徒闖入鋪中打砸搶掠。
幸得夥計與新僱的調香師拼死護住庫房重地,未釀成大患,現已報官,正在緝拿兇徒。”
郡主輕笑一聲,聽不出意味道:
“薛姑娘可知,你這鋪子擋了多少人的路?又或者,沾了不該沾的光,惹了不該惹的怨?”
這話已是極重,寶釵手心微汗,面上依舊沉穩:
“小女愚鈍,經商只爲家族傳承,安守本分,自問未曾刻意結怨,若因小女行事不周,無意間觸動他人。
此非小女本心,亦惶恐至極,還請郡主明示。”
“好個安守本分!”郡主忽然提高了聲調,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委屈和不滿道:
“本宮聽聞,你與那遠在江南辦差的賈瑞,關係匪淺?陛下甚至有意.......將你賜婚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