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陽光逐漸升起,穿透S城初春的薄霧,給萬國影劇學院的林蔭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空氣裏浮着泥土翻過後特有的潮腥氣,混着青草被踩斷時進出的澀香。
不遠處學生們的交談聲碎在風裏,腳步窸窸窣窣的,全朝着大禮堂的方向淌過去。
大禮堂外,人聲鼎沸。
導演系、表演系、攝影系......
畢業生們三五成羣,臉上洋溢着迷茫和興奮的青澀模樣,以及些許終於解脫的複雜神情。
殊不知,人生在世,大學生活往往纔是一生當中最幸福的時刻。
學生們大多穿着乾淨清爽的便裝,有些講究的男生甚至套上了略顯侷促的西裝,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一些。
“滴滴!”
正當大家成羣交談的同時,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無聲無息地滑到路邊停下。
車型低調,但流暢的車身線條和深邃的黑色烤漆,無聲地昭示着它的不菲。
通過車身側面的字跡可以知道,這是林之星嶼公司的一號車。
車門打開,林楠從車上走了下來。
副駕駛的陳凱也一同下車,緊跟在林楠身後。
在周圍同學們的眼中,林楠今天的穿着則極爲簡單,一套合身的灰色休閒運動裝,腳上一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
沒有多餘的配飾,整個人卻透着一股經過沉澱的穩重氣質。
隨着林楠站定,目光掃過不遠處那棟熟悉的紅磚教學樓,眼神裏多了幾分懷念。
這份沉靜,與周圍略帶浮躁的喧鬧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靠,我靠靠靠!快看那是誰?”
“......那不是林楠嗎?”
“林楠?是誰?"
“你不知道?咱們學校還沒畢業就已經獲得萬國龍獎的大導演學生。”
“啥?你聽聽你自己說的這句話合理嗎?”
“你不信你查!"
“我以爲一般這種等級的導演都很忙,沒想到啊!”
“他還真來參加畢業典禮了?”
幾個導演系的同學注意到了林楠,先是壓低聲音議論,隨即臉上掛着複雜的笑容圍了上來。
爲首的是杜明連,算是林楠的同班同學,雖然沒見過幾面,但是林楠大概知道有這麼個同學。
他也算是一個平時在班裏頗爲活躍的男生,此刻語氣裏帶着七分玩笑三分酸。
“林大導演,我們還以爲你貴人事忙,不屑於回來領這張畢業紙了呢。”
林楠其實也算剛回過神,看到是同班同學,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怎麼會,好歹讀了四年。’
“你讀了嗎?我怎麼不知道?”杜明連開玩笑一般回答,陳凱直接站了出來。
“那怎麼了?楠哥一年就讀完了四年的課程,怎麼就不算讀了?”
“哈哈哈,好好好,算你會掰扯!”杜明連說完,直接抬手搭在了身邊已經變成寸頭的羅志肩膀上。
羅志,也就是林楠的其中一位舍友。
只見羅志靠了過來,半開玩笑地同樣抬手拍了拍杜明連的肩膀:“老杜,話不能這麼說。咱們這叫畢業,人家林楠這叫蒞臨指導。'
這話說得有些刺耳,但又像是在開玩笑,讓人不好發作。
人羣裏發出一陣不大不小的鬨笑。
林楠僅是微笑,靜靜看着。
只是身旁的陳凱似乎有點炸毛,還好林楠伸出一隻手一直捏着他的胳膊。
爲人處世方面,林楠更多的還是希望可以低調一些。
杜明連順勢接話,指了指那輛商務車,故意拔高了聲音:“看到沒,林之星嶼的座駕。”
“咱們還在琢磨怎麼擠公交去面試,人家出門都有專車開了。”
“林楠,老實說,你現在是不是連地鐵怎麼坐都忘了?”
另一個舍友路雪,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短髮文靜男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也跟着感慨:“可不是嘛。我們還在愁第一份工作是去哪個劇組扛機器,人家已經把萬國龍獎最佳新晉導演的獎盃擺在辦公室裏了。
“剛來的時候誰又能想到,林楠會是我們宿舍第一個出人頭地的,甚至都還沒畢業,就已經贏在起跑線了。”
杜明連再次接話,聲音更是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說給周圍更多人聽:“何止啊!我聽說林之星嶼的B輪融資談下來了,估值過億了吧?嘖嘖,同樣是大四,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林楠,以後咱們要是混不下去了,去你公
司打雜,你給不給開後門啊?”
杜明連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圍過來的同學也是越來越多。
隱隱約約當中,似乎還能夠聽到那麼一句:“真能裝!”
林楠無奈了,杜明連這是在捧殺他。
不過林楠也沒有過多的說什麼,僅是簡單回覆了一句:“都是一步步起來的,咱們學校教的東西還是很有用的,我拍的電影也都是老師教的內容。”
“不如老杜,你回去拉片的時候可以順便看看我的那些電影,其實不過都是基本功罷了,相信我們未來都會成爲一方大導演。”
說完這話,林楠還不忘對着杜明連眨了眨眼睛。
一時間,羨慕、嫉妒、試探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林楠身上。
剛纔杜明連的這些話大家都聽到了,就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試圖刺探他如今的姿態。
彷彿在試探林楠到底是會飄飄然,還是會假惺惺地客套?
可惜結果都不是,而是一個看似很正經,實則傷害十足的回答。
林楠臉上的微笑沒有變。
他自然不會急着辯解,陷入杜明連嫉妒心的陷阱當中,當然也沒有故作姿態,只是平靜地看着這幾個曾經朝夕相處的同學。
“嗨!這叫什麼話,咱們可都是同學,我們可沒你那種實力,別這麼說。”杜明連擺擺手,給自己找了個不算臺階的臺階。
林楠點頭微笑:“那肯定了,出門在外的,我們就是永遠彼此最親近的人,到時候我們這邊舉辦野外求生綜藝的時候,我找你來錄製,可不會拒絕的吧?”
"???"
“啊哈哈!到時候看情況,如果我不忙的話,肯定去!”杜明連打着哈哈,實則並不願意接受。
無形當中,杜明連剛纔那句,“以後咱們要是混不下去了,去你公司打雜,你給不給開後門啊?”,也算是被林楠徹底反擊了回來。
“那就好,咱們很隨和的,想來隨時歡迎!”林楠的聲音依舊溫和,同時還自帶一種讓人無法輕易跨越的距離感。
“我今天就是回來看看老師,跟大家一起,給大學生活畫個句號。”
“至於我那公司,隨時歡迎有才華的校友投簡歷,但得走正規流程,後門我可不敢開,對其他同事不公平。”
依舊是那個林楠,遇事不慌也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這一番折騰下來,林楠算是將所有或真心或假意的調侃,輕輕地擋了回去。
杜明連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淡了許多,而在他的眼神當中,也逐漸出現了些許無力感。
他能夠清晰地意識到,眼前的林楠,雖然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同學,但有些東西,確實已經不一樣了。
距離畢業典禮還有段時間,林楠暫時離開了陳凱等人,朝着熟悉的教學樓辦公區域走去。
辦公區域的窗口長排塑料凳子上,只坐着寥寥幾人。
走過這一長排後,林楠站在了熟悉的辦公室門前。
門沒關,裏面最先看到的,便是此刻已經成爲導演系主任的李老師,他正端着一杯熱茶,慢慢地品着。
想來今年應該近五十歲了,算得上是國內知名的短片導演,身上那種儒雅的學者氣質,不論做什麼都是無法隱藏的。
門被輕輕敲了敲,林楠走了進來。
李微抬頭見到來人,立刻放下茶杯起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高興。
“林楠,你來了!我還真怕你這個大忙人抽不出空。”
“李老師。”林楠快走兩步,微微躬身,“我經常不在學校,您這幾年學校裏對我的幫助那麼多,我都想不到好的回報方式,畢業典禮又怎麼敢不來呢?”
一句話,讓李澈哈哈大笑起來。
“能有啥事?早就給你辦理好校外手續了,你只管甩開膀子幹就好。”李澈重重拍了拍林楠的肩膀。
“你這小子,是不是胖了?快坐,看你精神還不錯,是不是最近睡得挺香,我聽說你爲了趕後期,在辦公室住了半個月,都快成山頂洞人了,我得提醒你一句,就算是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
“當然,李老師說的我都記在心裏。”
“成,說說你這新作品。”
兩人先後坐下。
李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談論《神探李軒軒》那石破天驚的票房,也沒有恭喜林楠又拿了什麼獎。
李澈身體微微前傾,開始聊起了最純粹的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