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二人坐下後,李率先開口:“你那部《神探李軒軒》,我抽空去電影院看了三遍。”
“一方面是支持你,另一方面是驚歎,你的劇情設計能力很強,對比你當初第一部作品《芳錄畫心》時,我就感受到了。”
李說的很認真,他的眼神很亮,像是在探討一個珍貴的藝術品,“尤其是《神探李軒軒》結尾那組長鏡頭調度,太驚豔了。”
說到這裏,他果斷伸出自己的雙手,開始擺起了充滿想象力的手勢,“鏡頭從碼頭倉庫的全景,緩緩推近,穿過混亂的打鬥人羣。”
“最後!!突然就精準地落在一個彈殼的特寫上,再從彈殼反光裏映出主角的臉。”
“哇,那種感覺,簡直就是一氣呵成,情緒渲染得太到位了。”
“不瞞你說,咱們繫好幾個教攝影的老教授看完,都私下跟我說,那個鏡頭的設計和執行力,夠他們當一整年的課堂案例了。”
“你這部電影,我看多半會入教。”
李澈看着林楠,滿眼都是讚許:“而且據我瞭解,很多拍了一輩子戲的老導演,都做不到你這麼精準。當時用的是斯坦尼康配合軌道車吧?”
林楠大致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別說還真是這樣,“是的,老師。”
面對恩師,林楠收起了對外時的距離感,變得專注而誠懇。
“那個鏡頭是實拍。”
“我們提前用三維軟件模擬了無數遍,精確計算了每一個羣衆演員的走位,還特意控制了斯坦尼康的那位攝影師的步伐節奏。”
“掌握焦點在不同距離上的變化,甚至連燈光組移動反光板的時間,都卡到了秒。”
林楠詳細解釋起來,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透着對電影工業流程的極致掌控。
“最難的是從大全景到特寫的焦點轉換。”
“斯坦尼康在移動中,焦點距離一直在變。”
“我讓焦點員放棄了傳統的跟焦器,直接用手感去感受焦距環。”
“我們在倉庫裏排練了整整兩天,才實拍成功。”
“老師,您猜怎麼着?那位跟焦師拍完手都抽筋了,但看到回放畫面時,他比誰都興奮。”
林楠就這般,沒有絲毫喧囂地進行着最純粹的技術覆盤。
但其中透露出的那種對細節的偏執,和化繁爲簡的執行力,讓李澈聽得不住點頭。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能拍出這麼驚人的電影來。”李澈感慨道,“一開始我以爲你只是有點天賦,現在看來,你這完全就是天才降臨。”
李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你不光有導演的天賦,還有管理一個龐大團隊的帥才。這比單純的技術更難得。
說着,便抬手拍了拍林楠的肩膀,眼神變得語重心長。
"
“你現在怎麼說也算是咱們學院的一面旗幟了,老師得警告你一句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所以外面的世界誘惑也多,記得守住創作的本心。”
不得不說,在林楠看來,李老師此刻的這句話,既是肯定,也是期許,更是來自一位長輩最真誠的提醒。
“我記住了,李老師。”林楠鄭重地點頭。
很快,典禮開始。
李澈帶着林楠一同來到了講臺的一旁,聽着上面不同學生講述自己的經歷以及感悟。
當典禮進行到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環節時。
主持人第一個念出的名字,正是林楠兩個字。
臺下頓時響起了一片遠比之前任何一位代表都要熱烈的掌聲,掌聲裏夾雜着各種複雜的議論。
林楠自從拍攝上映《神探李軒軒》後,知名度便是飛速提升。
現如今恐怕在這所學校,也很少有不認識林楠的了。
林楠在李澈的目光中獨自走上講臺,主持人讓出了主要的位置,臺下近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着他。
他沒有念稿,因爲壓根就沒有手稿,抬手握住話筒,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四年前,我和大家一樣,坐在這裏,聽着臺上的學長學姐分享經驗。那時候我想,導演是什麼?”
樸實無華的開場,與林楠最爲要好的陳凱,就在臺下捂嘴偷笑。
主要還是因爲林楠這壓根不同於之前領獎時的狀態,此刻竟然有點像個沒寫作業的小學生。
“我記得大一第一次交作業,拍了個五分鐘的短片,自以爲驚爲天人,結果被老師批得一無是處,說我連鏡頭語言的基本語法都沒搞懂。”
“那天晚上我挺難過的,但也是從那天起,我才真正開始敬畏‘導演’這兩個字。”
“後來我明白,導演不是權力,而是一種責任。’
“是對劇本的責任,對演員的責任,更是對觀衆時間的責任。”
“我們用光影講故事,每一個鏡頭,每一次剪輯,都應該服務於這個故事的核心。”
“技術很重要,但比技術更重要的,是你想表達什麼。”
林楠對於自己的故事半真半假講着,但大多還是在專注於分享着自己對導演職業的理解,沒有空洞的大道理,全是發自肺腑的感悟。
然而,臺下的氣氛卻漸漸變得微妙起來。
羨慕和嫉妒的情緒在發酵。
除此之外,更多的還是質疑聲。
憑什麼?憑什麼他能站在上面侃侃而談,而我們只能在下面仰望?
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真的這麼想,林楠就站在臺上隱約聽到有人這麼說了一句。
或許是因爲林楠的年紀與他現在所獲得的成就太違和了。
既然這樣,林楠果斷結束自己的演講,反而變成了一個提問大會。
“如果各位同學,有任何想問我的問題,不論是專業性,還是生活類型,我都知無不答。”
提問環節,同學們的這種情緒算是找到了宣泄口,當然這也是林楠自信的地方。
剛開始並沒有人做出反應。
直到一位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文氣的男生率先舉手,隨後站了起來,他先是客套地恭維了兩句,隨即話鋒一轉,問題變得異常尖銳。
“林楠學長,您好。”
“我想請問,《神探李軒軒》取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但也有評論說,您爲了追求快節奏和商業元素,犧牲了部分藝術表達。”
“請問您如何在商業價值和藝術追求之間做取捨?或者說,您認爲高票房,是否就意味着藝術上的妥協?”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臺下的學生們紛紛交頭接耳,臉上帶着看好戲的表情。
太狠了。
誰不知道最近萬國論壇上面,藝術性電影和商業性電影早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
這是直接把林楠放到了商業和藝術的對立面,無論怎麼回答,都容易落入話柄。
說商業重要顯得銅臭,但是說藝術重要又顯得虛僞。
林楠看着那個提問的學生,微微一笑。
“這位同學,謝謝你的問題。”
“首先,我從不認爲商業和藝術是割裂的。”
說到這裏,林楠乾脆直接把麥克風拔了下來,側身向前多走幾步,“一部電影如果不能被觀衆看到,不能產生價值,那它的藝術性也只是創作者的孤芳自賞。”
“想必這也是大家不願意看到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清晰有力。
“其次,關於取捨。
“我的標準很簡單,那就是我所做的每一個選擇,是否讓這個故事變得更好了?”
“《神探李軒軒》的快節奏,是爲了匹配主角雷厲風行的性格和案件的緊迫感。”
“所謂的商業元素,比如追車和打鬥,它們存在的意義,是爲了推動劇情,激化矛盾,而不是單純爲了刺激眼球。”
“電影是一門大衆的藝術。”
“要讓觀衆看得懂,看得爽,並且在爽過之後,能回味出一些東西,這就是我現階段的追求。’
“對我來說,追求票房不是妥協,而是觀衆用心投出的認可票。”
林楠的這番回答,幾乎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商業的價值,又守住了創作的內核,還順便定義了自己大衆藝術的立場。
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但顯然有人並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