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第一波詢問結束,很快另一個穿着前衛,看起來頗爲自負的男生站了起來,林楠通過識人戒大概可以知道,這個男生是攝影系比較拔尖的人才。

“林導,我拜讀過您的分鏡手稿,不得不說,我非常佩服。”

“我想請教一個技術問題可以嗎?不會太難堪吧?”他故意把語調放得很專業,“從場面調度的角度來看,您的鏡頭設計偏向於經典的好萊塢式清晰敘事。但作爲一個先鋒創作者,我想探討一種更具表現主義風格的可能。”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如果我想拍一個鏡頭。”

“就比如說在一個狹窄的旋轉樓梯裏。”

“主角從頂樓持槍往下衝,反派從底樓往上跑,兩人在中間層相遇併發生槍戰。”

“我想要的效果是鏡頭必須爲一個完整的主觀長鏡頭,全程跟拍主角。”

“大概意思就是,既要表現出他向下俯衝的眩暈感,又要清晰捕捉到反派向上移動的壓迫感,最後還要在槍戰時有一個圍繞主角旋轉的慢動作特寫。”

“請問,您會如何設計這個鏡頭的實現方案?”

不得不說,很多行業內凡是有難度的問題,幾乎都是專業人才提出來的,就比如當下林楠所面臨的問題一樣。

這個問題一出,講臺旁邊站着的李澈都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簡直是太刁鑽了!

旋轉樓梯、主觀鏡頭、變速、旋轉慢動作......這些元素單獨實現都不難。

但組合在一起,而且要求是一鏡到底,在目前的電影技術條件下,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連市面上也沒有類似的電影橋段拍出來過。

這學生不是在請教,是在故意出難題,想讓林楠當衆出醜。

李當即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楠身上。

這一次,大家想看的是他如何應對這種純粹的技術挑釁。

那個提問的男生嘴角已經掛上了一絲不易察覺並且自以爲是的微笑。

在校外,或許林楠混得風生水起。

但是在攝影方面,他還從來沒有服氣過誰。

這個問題其實前段時間他就已經自己想明白該如何呈現了,如今說出來就是故意刁難林楠。

當林楠在臺上爲難的時候,他再趁機說出自己的設計,等到那個時候,他自然就會獲得更高的評價和仰慕。

不過,這位攝影系的天才學生,還是小瞧了林楠的創造性思維。

林楠當時聽完這位學生的題目,非但沒有面露難色,眼中反而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就像一個解題愛好者遇到了有趣的難題。

“非常精彩的鏡頭設計。”林楠沒有急着答題,先是肯定了對方的想象力,隨即話鋒一轉。

“但你陷入了一個誤區,爲了炫技而設計鏡頭。一個好的鏡頭,永遠是爲情緒和敘事服務的。”

這應該算是李澈當初教學的老套路,林楠用在了這裏,他沒有直接回答“怎麼拍”,而是先進行升維打擊。

“不過,如果非要實現這個效果,我有兩個方案。”

全場屏息。

那位天才攝影學生更是撇了撇嘴。

兩個方案?要知道他那一個完美的解決方式,是想了足足大半個月才萌芽的,隨後不停地修改纔有瞭如今的效果。

這林楠竟然僅僅只是聽了個大概,就已經有了兩個方案。

他不得不開始懷疑,林楠到底有沒有聽懂他剛纔的那個問題。

林楠伸出一根手指頭。

“首先方案一。”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瞭解過一種相對傳統的方式。”

“當然這也是最笨的方案。”

“使用帶有陀螺儀穩定器的微型攝影機,固定在演員的頭盔或者胸前。”

“旋轉樓梯的扶手內側鋪設一圈極細的鋼絲,在槍戰點,利用電控滑輪瞬間拉動攝影機脫離演員身體,完成環繞拍攝。”

“難點在於鋼絲的隱藏和滑輪的啓動時機,成功率很低,演員風險也大。

聽到這裏,那位攝影系的學生微微皺了皺眉頭。

臺下懂行的人已經開始倒吸涼氣。

這個方案雖然粗暴,但理論上確實可行。

“不愧是林楠導演,路子還是那麼野。”

“天吶!難道他真是天才?這都是怎麼想到的?”

林楠這時伸出第二根手指,打斷了臺下的交流。

“方案B,我的方案。”林楠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放棄實拍。”

放棄?

聽到這話臺下一片譁然。

那個提問的男生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他本以爲林楠接下來會說出什麼驚人的操作,沒想到他竟然認輸了。

“誰說電影的真實感,一定來自於物理上的實拍?”林楠反問,“我們完全可以用CG技術來解決。在綠幕前拍攝演員在平地上的奔跑、槍戰和特寫。”

“然後用三維軟件構建一個完全一樣的旋轉樓梯模型。”

“最後通過後期合成,讓虛擬的攝像機在這個三維空間裏,飛出任何你想要的,反物理的、充滿想象力的軌跡。’

“既安全,又真實。’

林楠看着那個男生,一字一句地說道:“導演的想象力,不應該被物理定律所束縛。”

“當技術無法實現你的想法時,你應該考慮的,是換一種技術,甚至創造一種技術。”

“而不是砍掉自己的想法,去迎合工具的侷限。”

“這,才叫導演。”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那個提問的男生,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和震驚。

幾秒鐘後,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

這位男生開始回想自己的拉繩拍攝方法,與林楠的兩種方法對比,不論效率還是效果,確實差得太遠了。

這一次,算是心悅誠服。

後臺的李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至極的笑容。

然而,林楠的挑戰還未結束。

很快臺下就傳來了第三個問題的聲音。

那是來自一個角落,聲音雖說不大,卻陰陽怪氣。

“林楠學長,我們都知道你成立了林之星嶼,也拿到了投資。”

“你的成功,有多少是來自於你的才華,又有多少,是來自於你比我們更早地接觸到了資本的力量呢?”

“這對我們這些沒背景沒資源的普通學生來說,是否不太公平?”

這個問題,將矛頭直指林楠的出身和資源。

看得出來這位提問的男生內心深處還是充滿了仇富心理。

林楠靜靜地聽完,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收斂了。

他沉默了片刻,整個禮堂都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我創立林之星嶼的第一筆錢,是靠給導演還有各位學生剪片子,錄製畢業短片,編寫劇本,最後一幀一幀賺出來的。”

“最窮的時候,我一個星期都喫泡麪。”

“還是最便宜的那種,連加根火腿腸都覺得奢侈。”

陳凱聽到這話,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不是他自己之前編的自述經歷嗎?甚至連句子都是一模一樣的。

林楠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委屈的音色,但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不少女生的眼神當中,已經開始出現了共情甚至同情的神色。

外加林楠的魅力以及講故事的天賦,很快就把大部分學生都代入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