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曆212年。
霧季。
周城,盡雲礦場。
紛雜的雨聲掠過鐵索與通道,聲勢削弱,只留下帶着潮溼的氣息鑽進人們的耳朵裏。
叮叮噹噹!
叮叮噹噹!!
礦洞內,挖礦的動靜盤旋着飛出礦洞,那窸窣嘈雜的聲響吵得守在礦洞口的管理員心煩意亂。
他嚼着只剩下菸嘴的香菸,眉毛緊緊地簇着,眉心有一條深深的刻痕。
挖礦的噪音讓他越發煩躁。
想起昨晚新收到的命令,管理員只覺得心口像有一萬隻剛從水窪裏爬出來的螞蟻在爬,那些螞蟻將他的心臟踩踏出密密麻麻的、潮溼的腳印。
“呸!”管理員將菸嘴吐掉,鞋子用力一碾,菸嘴便和着泥水變成看不出原狀的渣,渾濁的眼睛看向礦洞入口的方向。
那裏幽深漆黑,唯有牆上掛着的老舊礦燈散發着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周圍一尺內坑坑窪窪的牆面。
無疑,這是一座經過長時間開採的礦山。
隱約傳上來的敲擊挖掘聲也說明了這一點,礦洞已經挖得很深入了,連挖掘聲也變得有些遙遠空靈。
“鏘!”
掛在礦洞口的銅鑼被敲了兩下,這是休息喫午飯的信號。
“鏘!”
銅鑼聲送進礦洞深處。
昏暗的礦洞內,礦工們頭上都戴着散發暗淡黃光的頭燈,幾步之外就看不清其他人的臉,礦洞裏的黑暗能夠吞噬一切。
白粟的耳朵動了動,她聽見銅鑼聲了,但她並不着急出去,而是繼續挖,將手頭這塊已經挖了一半的礦石盡數挖出來。
不規則的礦石落進她的手心,她放下鏟子,雙手捧着礦石扭身將它放到地上的揹簍裏。
她蹲在地上將揹簍背起來,彎着腰隨着人流往外走,一條條通道從四面八方穿插交匯而來,礦工們低着頭匯合成溪流。
礦道低矮,稍微直起腰就會撞到頭,地面也凹凸不平很不好走,但她走得很穩。她低着頭,頭燈的光勉強照着崎嶇的地面,她挨個數那些坑洞,像是在跟最熟悉的朋友打招呼。
今天就多了兩個小坑啊,她微笑着想,這可是新朋友。
在這個礦場待了五年,白粟已經學會苦中作樂。她忘記了自己在武技學院努力奮進的往事,忘記了那些石頭與爛菜葉砸在臉上身上的羞憤與痛苦,忘記了……
“怎麼可能會忘記?”
白粟被管理員攔下來,對方問她還記不記得少城主。
她飛快抬眼看了一眼管理員,然後低頭垂眸應答。
見白粟只說了這麼一句就不說話了,管理員煩躁地說:“還記得就好,說明你有良心,這幾年少城主很關心你。”
白粟沒說話。
管理員就更不耐煩了:“少城主過些日子會到盡雲城來,到時候想要見你,你的意思呢?你想拒絕嗎?”
“我是哪根蔥,怎麼敢拒絕少城主的邀約。”白粟語氣溫和中帶着順從的意味,不知道爲什麼,管理員總覺得這兩句話有些陰陽怪氣。
肯定是自己聽錯了,白粟應該高興都來不及!
管理員眉心的刻痕更深了,他沉聲說:“你不能拒絕少城主,難道就能拒絕三夫人?”
白粟還是低着頭,似乎沒有一丁點脾氣。
她將問題拋給管理員:“那您說該怎麼辦呢?”
好像只要管理員說怎麼辦,她就怎麼辦。
管理員反而被噎到了。他哪裏敢替白粟作出決定?他又算哪個牌面上的人物!
白粟靜靜地垂着眼睛,一副“怎麼樣都可以”的模樣,看得管理員直咬牙。
他打量着她。是,她的確很漂亮,但周城裏漂亮的年輕女孩數不勝數,到了周七少爺那樣的地位層次,什麼漂亮的女孩找不到?偏偏非要執着於一個前未婚妻!
白家犯下大錯,白城毀於一旦,僅剩下的白家直系後代白粟被判以終身挖礦的無期徒刑。
從白粟來到這座礦場開始,管理員就奉城主之命盯着她了。
白粟沒有任何異動,她看起來已經認命了,沒有外人聯繫她,她也沒有嘗試過聯繫外人。
後來城主那邊不再過問,顯然已經對白粟放下戒心。
管理員很滿意,就這麼過了三年,變故突然發生了。
周七少爺毫無預兆來到礦場說要見她,管理員這才猛然驚醒,想起了前陣子遞過話的那位夫人。
夫人說:不要讓她見任何不該見的人。
看着周七少爺那張期待的臉,管理員終於明白誰是不該見的人。
他攔住了周七少爺,周七少爺惱怒離開,再也沒來過。
這讓管理員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的是,兩年過去,一個星期前周城舉行慶典,城主在慶典上正式宣佈了七少爺繼承人的身份,從那天起,大家可以稱呼他爲少城主了。
這個消息讓管理員坐立難安!
果然,壞消息隨着運輸火車來到盡雲城,傳進礦場他的耳朵裏。
少城主取得了盡雲城的管理權,近日就將抵達盡雲城。還遞話給他,說要跟白粟見面。
他可以用礦場的規章制度攔下週七少爺,卻不能再用這些來糊弄一位少城主。
這一個星期裏,他費盡心思給三夫人遞話,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看來那位三夫人也不願意直接出面得罪自己的親生兒子。
那他該怎麼辦?
沒辦法,管理員只好詢問白粟,希望她來做出決定。只要她不同意見面,他就有理由回絕少城主。
可是白粟不會拒絕。
她也不會同意。
反正這些人從來都沒有問過她的想法。
隨他們安排去吧!
她先將揹簍裏的礦石過稱,之後再倒進礦洞口外面的礦車車簍裏,登記員翻開名冊在她的名字下寫下合格的記錄,分給她一塊木牌。
沉默着將木牌捏在手心,白粟拖着疲憊的腳步走向食堂,將木牌丟在門口的筐裏,守門的人瞥了她一眼示意允許進入。
所謂食堂,也只是簡單搭建的棚屋。
大鍋正被廚師用大勺子攪動,熱氣與野菜的香氣一同蔓延開來。
“每天都是野菜湯和玉米餅,唉!”藍海從後面擠過來,挨着白粟一起排隊,她探着頭往不甘心地往鍋裏瞧,但都已經聞得到野菜湯的味道了,鍋裏怎麼可能會是別的“美味食物”。
她懷念起上一週舉辦的慶典,雖然慶典跟他們這些礦工沒關係,但好歹沾光,那天的野菜湯裏每個人多分了兩塊肥肉,湯也變得更美味了。
“沒辦法啊,這裏畢竟是周城位置最偏、挖掘難度最大的礦場。”白粟低聲說。
也是保密層級最高的礦場之一。
這裏的礦工,不是被判處終身的犯人,就是世代礦工之族,後者是由前者繁衍而來,代代都是礦工。
這樣身份的礦工,沒有資格擁有好的待遇,他們沒資格也沒有途徑投訴,也不會有人爲了他們艱苦的生活發聲。
“你說得也是,唉,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裏。”藍海嘆口氣。
藍海就是世代礦工,她的曾祖父那一輩就是服刑礦工。
只沮喪了一會兒,藍海又說:“不過留在這裏也不算很差,至少這裏很安全,如果我們一家不是礦工,大概率也住不進安全基地最安全的中心區域,只能在火中威力覆蓋的最邊緣居住,興許哪天就在獸潮中喪生了。”
“能活着最重要,活着纔有希望。”白粟說。
正好排到她了,白粟將碗伸過去,打野菜湯的老伯黑着臉舀起一勺,粗魯地將野菜湯倒進碗裏,有的湯汁淌出來溼了她的手,好在湯已經冷了,不至於被熱湯燙傷。
習以爲常地將碗穩穩端好,白粟挪到另一邊彎腰從筐裏取玉米餅。玉米餅有拳頭大,不限量,想喫多少拿多少,但不能帶走。
白粟離開“食堂”找了個角落喫午飯,藍海也湊了過來。
“我剛纔看見管理員一直找你說話,他爲難你了?”藍海問。
白粟就將事情跟她說了。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保密的事情,事實上,礦場裏不少人都知道,她上頭有周城主家的少爺“罩着”,周崇焰被攔着見不到她,便大張旗鼓送了不少東西過來。
東西當然落不到她手裏,那些管理員將東西截下來,卻放任風聲在礦場內瘋傳。
當時她已經在礦場服刑三年了,周七這麼一搞,她努力經營的“風平浪靜”的生活就這麼被打碎了,日常多了許多有意無意掃向她的目光,讓她不得不更加低調,免得自己暗地裏做的小動作被發現,大大拖延了她出逃的進度,實在讓她心中惱恨不已。
藍海聽了都忘了咀嚼,眼睛不禁露出羨慕嚮往:“周七少爺對你真好啊,你都進來有……有五年了吧?”
她掰着手指問,“你進礦場都五年了,他都做上少城主的位置了,這都還不放棄你呢!哇白粟你的運氣可真好!少城主真的好深情啊!簡直就像故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