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火光沖天而起。

龍崗路被橘紅色的光焰包裹，海淀區小半個夜空染上了一片暗紅。

消防車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緊隨其後的，是各大報社。

《北京晚報》、《北京娛樂信報》、《明星週刊》......一輛接一輛，在土路上擠成一團。

警戒線外圍，人羣越聚越多。

裹着睡衣的、披着軍大衣的、趿拉着棉拖鞋的......越來越多居民被火光驚動，三三兩兩地從巷子裏冒出來，在警戒線外站成一圈，伸着脖子朝火場張望。

幾個膽大的記者試圖趁着混亂鑽進警戒線。

消防員發現後厲聲訓斥道：

“不要命了嗎！警戒線以內嚴禁進入！”

說完他給了一旁民警一個眼神。

民警心領神會，嚴肅警告道：

“誰再亂闖，一律以妨礙公務論處，拘押起來！”

剩下的記者面面相覷，邁出去的腳步又縮了回來。

硬闖是不成了，可他們也不甘心就這樣空手而歸。

幾個老油條交換了一下眼神，下一秒，錄音筆、麥克風、照相機齊齊轉向了警戒線外圍那些看熱鬧的羣衆。

“大爺，您住這附近嗎？這火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

“大姐，您看到什麼了？有沒有人從裏面跑出來？”

“師傅，您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閃光燈噼裏啪啦地亮起來，把那些裹着睡衣、睡眼惺忪的臉照得慘白。

被攔住的大爺一臉茫然，一問三不知，很快就被下一個記者擠到了一邊。

穿碎花棉襖的大姐倒是話多：

“這好像是個拍戲的地方吧，昨天上午好多車子來這裏，熱鬧的不行。”

“對對對，好像叫什麼《愛情公寓》，最近報紙好多報道，網上也全是他們的新聞，說什麼文化入侵。”旁邊的中年男人附和道。

大姐“嘖”了一聲，一副我已經看透真相的表情：

“這是得罪了大人物啊，也不知道是誰，居然直接放火。”

“啊？”大爺嚇得不行，“這火人放的？”

大姐翻了個白眼，“大爺，這荒郊野嶺啥也沒有，不是人放火，怎麼可能燒這麼快？”

她左右看了看，小聲道：“我女兒一直在追這個劇，跟我說這個戲被人搞了，拍到一半，演員、設備全被搶了。”

大爺完全聽不懂，一旁的中年人卻好奇了起來：

“搶了？誰搶的？”

大姐搖了搖頭，“這我哪兒知道，左不過就是那些大公司唄，嗨，這種事情，這年頭到處都是。”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幾個記者就這麼看着這幾人在面前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起來。

所有媒體人冷汗直冒，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

……

葉大英的車停在英氏影視樓下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昨晚睡得不好。

或者說，自從某個小子的劇爆了之後，他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葉大英推開駕駛座的門，攏了攏大衣的領子，邁步朝樓裏走去。

英氏傳媒的前臺剛上班，正端着杯子喝豆漿。

看見葉大英推門進來，她嗆了一下，豆漿差點灑在鍵盤上。

“葉、葉導。”

前臺慌慌張張地放下杯子，抽了張紙巾擦手，眼神躲閃，不敢跟他對視。

葉大英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繼續往裏走。

路過會議室門口時，呂小品正好推門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

呂小品看見他，腳步猛地一停，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那種眼神跟前臺一模一樣。

閃躲、欲言又止，還夾雜着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葉大英心裏那股煩躁一下子竄了上來：

“幹什麼？有話就說！”

呂小品被嚇了一跳，手裏拿着的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正要說話，英達從辦公室走了出來，對着葉大英道：

“來我辦公室。”

呂小品如蒙大赦，側身讓開道，低着頭快步走了。

葉大英看着呂小品的背影，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些。

他重重哼了一聲，跟着英達走進辦公室。

門還沒關嚴，葉大英就壓不住火了，厲聲質問道：

“你的人在搞什麼？”

英達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裏夾着一根菸。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寒暄，只是抬起眼皮看了葉大英一眼。

那眼神無比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大麻煩。

“譚霖有和你打電話嗎？”英達問道。

“沒有。”

葉大英皺眉道，“他沒事跟我打電話做什麼？”

英達沒有回答，身體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打他電話試一下。”

葉大英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明白今天是怎麼了，從進門開始前臺的眼神就不對勁，後面的呂小品更是一臉欠揍的模樣，如今居然連英達都在這裏裝腔！

一個個都中邪了？

“有話就他媽說！”

葉大英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字一頓，“別在這裏繞彎子。”

英達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只是重複了一遍：“你先打電話。”

砰！

葉大英一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筆筒晃了兩晃。

“打什麼打！”

他吼了出來，額頭的青筋根根凸起：

“一個兩個別在這裏跟我打啞謎！到底怎麼回事！”

英達沒有動怒，繼續道：“你打了就知道了。”

葉大英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死死盯着英達的臉，咬牙道：

“行！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他掏出手機，翻開蓋子，在通訊錄裏找到譚霖的號碼，用力按下撥出鍵。

聽筒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標準的女聲傳了出來，不帶任何感情：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葉大英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確認自己沒有撥錯號碼，又貼回耳邊。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

“關機了對吧？”英達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葉大英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英達掃了他一眼，轉過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簡報。

“你自己看吧。”

葉大英不敢再拿捏，一把將報紙拽了過來，低頭看去。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個加粗的黑體標題，橫跨了整整三欄：

「《愛情公寓》片場深夜大火！」

標題下面是一張佔據了大半個版面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龍崗路那片廢棄工廠的廢墟，焦黑的鋼架裸露在外，看起來格外猙獰。

葉大英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呼吸驟然粗重了起來。

他瞪着眼睛，看向英達，厲聲道：

“不是我做的！”

英達眼眸微垂，語氣平靜道：

“這話你和我說沒用。”

葉大英陰着臉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還不明白嗎？”

英達忍不住瞪眼道：“局勢已經失控了！一場大火，所有媒體都會進行報道，你和林安之間的恩怨完全公開是遲早的事情！”

他語重心長道：“老葉，這個世界沒幾個人在乎真相，尤其是那些熱血上頭的年輕學生。”

之前葉大英和林安再怎麼鬧，終究是影視圈內部的事情，圈外人對此並不敏感，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英達表情嚴肅道：

“林安開機儀式邀請了那麼多人，有學生，有媒體，還有他的街坊鄰居......你覺得那些人現在會是什麼反應？會做些什麼？會和身邊人說些什麼？”

葉大英身體微微顫抖，額頭滲出汗液。

“......還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英達看了眼窗外烏雲，心情複雜道：

“今早，網上出現了大量有關火災的消息，各種網站，論壇，都有你的名字出現。”

他收回目光，看着葉大英，一字一句道：

“你之前做過什麼，我想你很清楚，有些事情聯想起來，是會出事的。”

英達抿緊嘴脣，一言不發。

整個房間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