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擴散的速度比英達想象的更快。

凌晨時分發生的火災，在中午就傳遍了互聯網。

2001年的網速依舊很慢，一張圖片要加載好幾分鐘，可這並不妨礙消息像瘟疫一樣在BBS、論壇、聊天室裏蔓延。

「《愛情公寓》片場疑遭人爲縱火，警方已介入調查」

不知名論壇上，紅底白字的標題異常醒目，下方是一段不到兩百字的快訊，和火災後的工廠圖像。

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聽說是得罪人了。”

“這片子我追了，挺好看的，誰這麼缺德？”

“京圈唄，還能有誰。之前不是報道過嗎，這劇的編劇被搶了署名。”

……

只能說去年居鵬在首都，當街被人捅死，兇手下落不明給網民造成了太多的震撼。

如今類似的事件發生，所有喫瓜羣衆自動往陰謀論方面聯想。

畢竟人都可以殺，縱火又算得了什麼。

……

……

北電，逸夫樓畫室。

幾個美術系的學生縮在畫架前，手裏攥着鉛筆，紙上卻一筆未動。

“聽說了嗎？《愛情公寓》片場昨晚燒了。”

說話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整間畫室都聽見。

“真的假的？”

“網上都傳遍了，說是人爲縱火。”

“誰幹的？”

“還能有誰......”

有人接話，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事實：

“之前搶劇本，後來挖演員，現在直接放火。京圈那幫人，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議論聲此起彼伏，像鍋裏翻滾的油，越燒越旺。

就在這時，畫室的門被推開。

所有人同時噤聲。

唐譽站在門口，一隻手撐着門框，眼底通紅，面露菜色。

畫室裏鴉雀無聲。

幾個學生低着頭，假裝在畫畫，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誰也不敢抬頭看他。

唐譽沒說話，踉蹌着走進來，拉開椅子，整個人重重地砸進座位裏，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沉默在畫室裏蔓延。

大家交換了一個眼神，用只有彼此能懂的方式完成了信息傳遞。

坐在他斜後方的女生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學長，你也別太難過了。”

唐譽抬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挑。

女生以爲他在忍，咬了咬嘴脣，聲音低了幾分：

“葉大英那些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唐譽眨了眨眼，表情茫然。

女生見他有反應，以爲是被說中了心事，語氣越發義憤：

“搶劇本、挖演員、現在又放火，這種人遲早遭報應！”

旁邊的人也紛紛附和起來。

“就是！仗着自己是京圈的，欺負一個學生，算什麼本事？”

“學長你放心，林安肯定能挺過去的。”

“對！我們都支持他！”

這些人在說什麼啊......唐譽巡視了房間一圈，呵了一聲，接着把臉重新埋回臂彎裏，閉上了眼睛。

什麼葉大英，什麼京圈，什麼放火......果然是喝多了，這都出現幻覺了。

……

……

同一時間，北電辦公樓。

劉詩兵走進來的時候，張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裏攥着那份報紙，表情驚怒交加。

“老張。”

劉詩兵叫了一聲，反手把門帶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詩兵的聲音沉下來，單手撐着桌面，另一隻手指着報紙：

“好好的片場，怎麼就起火了？學生有沒有事？有沒有人在裏面？”

張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脣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三個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劉詩兵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了半度，一臉的懷疑道：

“你不是那他去了開機儀式嗎？最近也一直在跟進這個項目，片場燒了，你一點都不知道？”

張華惱羞成怒道：“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小子做事我怎麼知道？”

見他這副模樣，劉詩兵就收回了探尋的目光。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片刻後，兩人同時抬頭，目光撞在一起，然後又同時移開，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按照往年的習慣，他們這些老師這兩天就該收拾收拾準備放假了。

現在好了。

學生片場被燒，輿論沸騰，他們不累死就算是幸運了。

造孽啊！

……

……

燈市口14號樓，林家。

客廳裏被擠得滿滿當當。

除了去了開機儀式的幾人，還有時常去診所拿藥的病人。

門口還堵着幾個，探着頭往裏張望，進不來也不肯走。

“太過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診所被砸，家也被砸，現在連人家拍戲的地方都放火燒！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林大夫，你倒是說句話啊！”

衆人的目光落在沙發中央的林遠身上。

林父眉頭緊皺，看着衆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林母則在一旁紅着眼睛罵人，旁邊幾個中年婦女也跟着一起罵，手裏捏着手機，110打個不停。

林逸站在廚房角落靜靜看着這一幕，下意識想撥打林安的電話，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什麼動靜。

低頭一看。

林夢正撅着屁股，上半身整個探進了新買的冰箱裏，兩條小短腿不斷外蹬，努力用手夠着什麼。

林逸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閉上眼睛，放棄掙扎。

算了，愛咋咋地吧。

……

……

黃昏，朝陽區，某間豪華別墅。

葉大英歪倒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書房已經不成樣子了。

書架歪倒，屏風破裂，紫砂壺的碎片和碎玻璃混在一起，散落一地。

房門被推開。

鄭曉隴站在門口，目光在滿屋狼藉上掃了一圈，皺了皺眉，沒說什麼，邁過地上的碎片走進來，在葉大英對面坐下。

“怎麼樣？”葉大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鄭曉隴沉默了幾秒，“我們商量了一下。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林安和解。”

葉大英沒有暴怒，沒有拍桌子，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維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勢，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過了很久，久到鄭曉隴以爲他不會開口了，葉大英才終於出聲：

“就沒有其他法子了？”

鄭曉隴道：“上美院發話了。”

葉大英的目光終於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在鄭曉隴臉上：

“這件事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但是上美院那邊聯繫了北電，要林安過去。”

鄭曉隴頓了一下，繼續道：

“除了上美院，電影局王庚年也在聯繫北電。”

葉大英直起身子，嘴脣翕動了幾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是認真的嗎？”

鄭曉隴沒有理會這個問題，只是平靜地往下說：

“就在凌晨，美國米拉麥克斯那邊傳來消息，要買斷林安的劇本。三十萬美元。”

葉大英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他眼球裏佈滿了血絲，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鄭曉隴沉默了幾秒，再次道：

“和解吧。這個局面，如果再不主動找臺階，你想找都沒機會了。”

葉大英攥緊拳頭，胸膛開始劇烈起伏，接着猛地抓起面前的手機，用盡全身力氣砸向牆壁。

砰的一聲。

手機四分五裂，碎片飛濺地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