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結束了。』露西亞宣佈,『你們阻止過一次神降,已是七支點的英雄,是莫大的榮幸。就算是爲西塔復仇,到這地步也該知足了。』
沒人附和,也沒人反駁。狼人哼了一聲。佈雷納寧瑟瑟發抖,恨不得堵上耳朵。夜焰長久地凝視着天空,仿若一座雕像。
辛全當這話是耳旁風。畢竟,露西亞仍沒有人格,和祂交流還好,若想打動他,那無異於對一把椅子好言相勸。
冰霜蔓延開來,阻礙地裂和岩漿。這些微不足道的抵抗,卻已是他們能做出的全部。當波紋不知疲倦地襲來,他手中的劍刃終於破裂成一地碎冰。
結構的常數。辛察覺到神祕技藝的微小異動。殘像襲來時,他再度凝聚魔力,險之又險擋住了光束。
『夠了。』約克也開口,“別再繼續了,你們贏得了幾百年時間,足夠凡人延續幾十代了。何必徒勞堅持?』
“天啊,你別說話。”梅裏曼瓦爾沒好氣地說,“都是你們西塔鬧的。”
他舔舔嘴脣,四處張望:左邊是深不見底的裂谷,右側是閃爍的雷霆。頭頂黃沙漫天,羣星墜落,腳下熱浪滾滾,岩漿沸騰。
天崩地裂也不過如此。最終,狼人只得絕望地搖頭。“就算逃走,咱們也不知能選哪邊。”
“還是待在這兒算了。”伯寧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寧願死前肺裏溼潤一點。噢,這次改的是引力常數。”這位遠道而來的國王陛下已然麻木了。
“啥意思?”狼人茫然地問,“引力還有常數?”
“哈,當然沒有。我編出來逗你玩的。”佈雷納寧不想和這頭狼說半個字。
就在這時,邊界再度崩潰。
辛抓住伯寧和梅裏曼瓦爾,使他們的身體在物質和夢境之間轉換。夜焰掠過他身側,擋住背後殘像的偷襲。
人們預感到天火墜地,卻不料沙漠東部成了深坑,震動綿延數百公裏。在夢境虛實轉換間,他們終於狼狽地逃出隕石體內。
『一千多年前,諾克斯人還在呼喚我們。』女神的聲音不受干擾,依然清晰可辨。『森林獻上聖女,承載希瑟的意志;百族發起戰爭,取悅鬥爭的主人;人們連死亡也願意膜拜,只爲尋求永恆的超脫。此刻,你們爲何又要拒
絕我?』
一離開隕坑,辛便再也維持不住夢境。他仍有充足的魔力,靈魂卻難以爲繼。“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餘波形成長龍般燃起的火焰,呼嘯着朝人們撲來。顯然,這不是露西亞想聽的答案。但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何爲正確。
『冰雪王冠』
辛一劍插在沙地上,寒冰壁壘瞬息升起,將火浪隔開。牆外響起暴雨傾瀉的敲打聲,火焰持續衝擊,彷彿無窮無盡。
魔法尚未臨身,熱量已足以烤乾人們的皮膚。蒸汽燙傷他們的臉頰和手臂,又在魔藥的效力中痊癒。狼人用黑暗遮蔽他們,夜焰將散逸的熱氣吸進肚子,卻也只是杯水車薪。
佈雷納寧仰起頭,盤算着用什麼方法才能留下遺言。思來想去,不如直接告訴這混蛋傭兵。早知道他是夢境生物,我非要跟過來幹嘛呢?
冰雪在烈焰中消融,又迅速彌合。高溫和寒冰不斷交融,噴發的熱浪似乎沒有盡頭。每當烈焰熔穿冰牆,辛只得立刻補上。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施展技藝,使出渾身解數,如巨浪中懸於一線的小船,咬緊牙關進行着無望的反
抗。
這不過是天火墜落的餘波,辛心想,卻幾乎要了我們的命。
更糟的是,太陽的惡意似乎沒有盡頭。
所有人都到了極限。狼人的傷口不再癒合,光明浸透他的皮毛,留下漆黑的焦印。佈雷納寧的魔藥消耗一空,他丟出『萬用質素』,用它驅逐飄舞的雷屑。他們的喘息越來越快,動作卻越來越慢。或許這就是儀式終結的時候
了。
『沒人會來拯救你們。』女神嘆息一聲,“別抱無謂的堅持了,這對我們都好。』
激光橫掃而過,辛抄起聖經,乾脆用它擋下這一擊。佈雷納寧誤打誤撞丟出『萬用質素』,與激光碰撞的爆炸將他掀飛出去。
其他人就沒這麼幸運了。夜焰散開皮膚,軀體元素在破壞性射線中一掃而空,只勉強保全了火種。狼人則被攔腰截斷,致命傷泛起陣陣『泡沫』。
藥效過後,他頭重腳輕地爬起身,往沙子裏吐出一大串泡泡。
“咔嗒”
他們耳畔傳來又一道齒輪轉動的聲音。辛透過聖經,看到約克忽然後退了一步。
與此同時,透明火焰竄出人們的軀殼,在血肉間熊熊燃燒!
熟悉的一幕。辛只覺渾身的血液凝成了冰。不。千萬不要。他恐慌地扭過頭,腦海中閃過無數可怕的景象。
......但噩夢沒有發生。狼人和伯寧繃緊神經,可竟沒感到疼痛。透明火焰瘋狂升騰,卻猶如無害的霧氣流過人們的臟腑。
『看看看見了嗎?這這這這這這這......不不不不不是最後一次次次次次次次次......』露西亞混亂地拖長聲音,『他他他他他他......我我我我我一定會再再再再......幫你。』
話音未落,透明火焰再度燃起。菱塔最後的地基砸向沙漠,夢境與現實的界限被扭曲的常數封鎖。
絕境。剎那間,辛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事實。他終於發覺,只要我們還在維持逆位儀式,露西亞就能利用大家的性命逼迫約克暫時向祂妥協。
難道真要與他合作,改變儀式的目的,任由太陽吞噬西塔族羣?但這又是約克不能忍受的。
辛將念頭甩出腦海。事實上,所有人都無法忍受。諾克斯的晝夜節律變化,會波及到超乎想象的範圍。若不把露西亞送回原位,或祂自己不願意.......
數不清的凡人,成千上萬的生靈,都將爲漫長的白天買單。
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辛明白了。我們從始至終只有一條路可走,且註定要在半道上送命。在這個由神祕主宰的世界裏,唯有諸神的力量不可撼動。難怪人們如此執着。他唯一後悔的是此刻沒有親身在場。
“儀式的效率不夠。”佈雷納寧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側,“露西亞輕易就能改天換地,削減約克的意志。別看儀式還在運轉,實際上,就算過去一百年,我們也等不到成功之日。”
“他有時間,我們可沒有。”梅裏曼瓦爾也指出。
辛試圖想象那樣的場景:一百年的白晝,哪怕賓尼亞艾歐最南方還有黑夜,大多數生命也將滅絕。諾克斯的生態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更別說太陽除了光明,還會帶來熱量。
海洋定會沸騰,山川河流也都將乾涸。如果露西亞稍事休息,它們可能會變成沙漠。而若祂不眠不休地照耀大地,世界將化爲灰燼。
他不曉得代行者舉行神降時,是否考慮過這些。難道康尼利維斯以爲露西亞會自行返回?公正的神靈只爲懲戒邪惡而降臨,並且滿足虔誠信徒的需求?亦或者,神官們只負責踐行女神的意志,諾克斯人的死活與他們毫無關
系?沒準這纔是真相.......
無論如何,指望神聖光輝議會不太可能。辛懷疑以代行者爲首的樞機主教根本是瘋子,連萊蒙斯·希歐多爾戴上荊棘頭冠,情況都不會有這麼糟。
『你說得沒錯。』露西亞居然承認了,『康尼利維斯進行神降時,可沒過問我的意願。他們自行判斷風險,並毫不猶豫地執行。先民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真奇怪,我還以爲神代時我們留下的指示夠多了。』
這下確鑿無疑了。辛心想。都是光輝議會幹的好事。
仔細想想,“光之女王”伊文捷琳一心爲西塔王國考慮,纔會碰觸禁忌。天使布萊特希爾知曉神降無法阻止,仍要付出殘酷的犧牲,來拖延祂的腳步。
可代行者究竟爲什麼要追逐露西亞的身影呢?爲了戰勝拜恩?爲了貫徹正義?不錯,辛
教徒 但人們理應
沉重的青銅祕典上,儀式紋路漸漸褪色。辛懷抱着它,既困惑又迷茫。
只怕我
也無法理解他。
女神輕輕一嘆。「放下它吧。』
神諭從無戲言。只見光明從天而降,岩漿翻騰成火海焰浪,撲向殘缺的冰霜壁壘。
與此同時,透明的心火貫通肺腑,帶來無盡灼痛的折磨,啃噬着他的意志。
......聖經墜落,埋進沙子。剎那間,辛失去了全部感知,身體也不聽使喚。
但女神的命令沒有到此爲止。佈雷納寧看得真切:透明的火線牽動辛的肢體,拾起了青銅祕典。
一股寒氣湧上心頭。“辛?”
傭兵沒有理會。他如木偶般行動起來,掌指自上而下撫過書頁。光柱閃爍,儀式的核心紋路竟開始消散......
“別!”伯寧不假思索地撲過去,“按住他!”他衝同伴們喊道。
狼人將辛壓倒在地,試圖控制他的動作。夜焰則乾脆覆蓋住聖經,用離子火花將他們一塊兒炸飛出去。這下,辛總算與青銅祕典分開了。
佈雷納寧這才趕到......他一把抄起聖經,修補上面的陣紋。觸摸到附着其上的血跡和斷肢時,鍊金術士差點吐出來。所幸它們迅速消失,只是夢境的殘片。
“火焰在操控他!”夜焰意識到,“那是什麼鬼東西?”
沒人說得上來。
“儀式還在運轉。”伯寧的心落回了肚子裏。
天災仍未停歇。辛恢復自主行動的能力後,立刻撞開梅裏曼瓦爾,重新施展技藝。狼人抓起伯寧,朝前一撲,滾到他身後。
下一刻,火海咆哮着湧來,拍打在拔地而起的冰牆上。人們被震動掀倒,耳邊傳來岌岌可危的破裂聲音。
祂越過秩序的部分更多了。辛艱難地調動魔力,甚至來不及提醒同伴。他看到自己開裂的視野,聽到夢境逐漸崩潰的響動。我要醒了。不通過錨點的話,夢會因我的死亡而結束。
到時候,他們該怎麼辦?他頭昏腦漲地思索,忽然動作一僵。
一個美麗的紅色殘像在面前浮現,雙臂環抱而來。緹茜亞諾?不。不對。辛盯着她,從色塊中找到熟悉的細節。她有一張年輕的人類面孔,肌膚泛起健康的色澤。不。是你。是你嗎?
她向前去,越來越近,鏡片上沾染點點水霧。噢,是的。一定是。她觸碰到他。我很久沒夢到過你了,爲什麼不來見我?沒有回應。他感受到她的髮絲拂過臉頰,看見她渴求的淚水。
但傭兵還記得自己要做什麼。無論心中有多想抓住她,他依然朝後退去。
......卻不防撞進一個懷抱。
辛張開嘴,咳出點點火星。他低頭望去,看到一隻燒傷的手穿過胸膛,粉碎夢境的核心。原來她在我身後。又是個光影的騙局。
結束了。冰霜在烈焰中飛速消融,熱浪撲面而來。我竟然上了祂的當。這怎麼可能呢?
......時間突然開始流動。梅裏曼瓦爾怒吼着衝過來,佈雷納寧焦急地高聲呼喊。辛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面孔,就被夜焰的火種魔法隔開。
是你。他明白了。是你在責怪我嗎,怪我這麼久沒去找你?大家都離開了,於是你來接我......
殘像最終被焚燒殆盡。狼人利爪劃過影像,竟然透體而過,全無傷害。鍊金術士接住傭兵倒下的身體,驚恐地發覺他正在分解。
『我很抱歉,尤利爾。』約克愧疚地說,“祂得到了我的記憶。』
不是你的錯。辛恍惚地想。諸神饒恕我。這一切都是我的軟弱,是我自作自受。
夜焰猛然抬起頭:“天上!”
天穹裂開一道赤紅的縫隙。絢麗華彩如瀑布流瀉,雲霞燦爛若神聖殿堂。
一點焰火飛舞,輕盈地跨過千百萬碼距離,如神靈落下的一顆淚珠,轉瞬已墜入凡間。
沒有警告,沒有威脅。人們毫無準備。下一刻,彷彿世界在宣告終結————光明彙集成束,烈焰化爲洪流。明光所及,脆弱的冰牆一觸而潰。
......又再度凝結。
冷風颳過,天穹驟暗,漫天煙霞洞然中開。一座超乎想象的寒冰山脈從天而降,如天神投擲的巨劍,轟鳴着直墜火海,釘入光與熱的洋流。
霎時間,世界猶如按下了暫停鍵,一切動感、色彩、熱量和生命力,都被強行掠奪。億如沙數的礦物顆粒,汨汨翻騰着的地火岩漿,也都在瞬息沉寂,凍結成一道靜默、光滑、蜿蜒的蒼白冰帶。
『冰雪王冠』!
凝固維持了一瞬。下個剎那,熱霧狂湧而出,嘶嘶地向外噴發飛散。世間萬物模糊起來。冷熱交匯,掀起雷霆閃電、颶風龍捲,如巨獸探出的手爪,粗暴地向遙遠沙漠撕扯擴張。
鋪天蓋地的濃霧裏,人們左搖右擺,睜不開眼睛,卻能感受到溫度的驟降。
短短幾秒內,狼人全身已覆上過冬的皮毛,夜焰恨不得鑽進地底。鍊金術士夾着聖經,沉重的書頁令他肌肉痠痛,也仍然不敢放下。他破碎的衣袖下,皮膚已與金屬凍在了一起。
極熱與極冷的快速轉換,讓他險些一頭栽倒。伯寧竭力眯起眼睛,既爲享受片刻的涼爽,也爲看穿霧氣後的景象。“有人在咱們頭上。”只可能是空境。“難道......?”
“我瞧見了。”狼人揉着臉嘀咕,“你小點兒聲,鍊金術士,這可是咱們的救命恩人。他就算下來騎着我也成。”
佈雷納寧沒吭聲。他注視着眼前的神祕造物:森白的冰層如一面扭曲的鏡子,映照出人們疲憊的殘軀。其中蘊含着的寒冷魔力,竟能熄滅太陽之火。
......有關來者的身份,無需更多線索了。
霧中人停在冰峯的邊緣。他如一道灰白的影子,與冰雪融爲一體。
“白之使。”梅裏曼瓦爾感慨。他的語氣好似被惡魔追趕的阿蘭沃人在半路遇見了“勝利者”維隆卡。再沒有比這更走運的時刻了,呃?
“之前在威尼華茲,也是他救了我一命。”他快活地晃晃大腦袋。“見鬼的月亮神在上,我們說不定能活下來了。”
那可未必。伯寧心想。若真是勝利者在此,也對付不了一位降世真神,別提白之使了。這可是露西亞!太陽少女,諾克斯的明光。什麼樣的神祕生物能抗拒神靈?多半都是徒送性命。
最重要的是——若我記得沒錯,蒼穹之塔的白之使曾是惡魔獵手。萬一他突然想履行職責呢?沒犧牲在露西亞的神罰之下,反而被友軍一劍結果?若真是這樣,佈雷納寧覺得自己死都不能瞑目。
他急於掩飾,下意識尋找此時同爲無名者的“夜焰”的身影。這傢伙倒稱得上秩序支點的英雄,無需擔憂......可伯寧竟在聖經的夾頁裏找到了他。冷光西塔縮成一個小點,簡直比親眼目睹露西亞生吞全族還要恐懼。
不是吧?佈雷納寧差點被氣笑了。你怕什麼?我才該低調做人纔是!
但他確實不自覺放鬆下來。寒風過後,女神的怒火似乎到此爲止。火焰停下了。熄滅了。靜止了。人們在極端燥熱中獲得一絲清涼,意識到自己撿回一條命,頓時被強烈的喜悅情緒所包圍。若要說什麼是絕境逢春,什麼是劫
後餘生,只消瞧瞧彼此的臉色便懂了。
......辛卻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他閉上眼睛,不讓自己醒過來。然而就在這時,有人伸手要攙扶他。對方氣很小,動作卻很堅決。
辛不禁顫抖。別過來。他心想。矛盾的情緒如螺旋刺入體內,竟比透明火焰更爲疼痛。他的心臟狂跳,血液在寒意中凝結。別過來!
帕爾蘇爾嘆息一聲,鬆開手。
你們不是要幫我。辛覺得他們都心知肚明。你們和露西亞具現出來的殘像一樣,是在傷害我。儘管帕爾蘇爾沒有故意阻攔,沒有開口訴說,也沒用虛僞的東西使他頭暈目眩;她的手也沒有穿透他的胸口,留下無法挽回的遺憾
和難以處置的空洞。
但她輕輕碰他。這片刻的觸覺剝開他的皮膚,穿過夢境的構造,撕裂了靈魂最深處層層疊疊的舊傷疤。
只要感覺到她,意識到他們的存在,辛就想逃走。
然而,更令他驚恐的是,即便她的關心已變得難以忍受,留下的傷痕時時刺痛,提醒着他得而復失的事物......他也本能地不願從中抽身。
看在蓋亞的份上,辛惱怒地想,我該有多麼軟弱啊?
但命運就像投入河中的石子,總是泛起相同的漣漪:人們因破碎之月的降臨而結識,又在另一位神靈的迎接儀式上重聚。
——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是否還有並肩的理由,在他們的舞臺上,沒有演員能夠缺席。
我必須鎮定。辛告訴自己。我必須忍耐,必須抓住這一線生機。露西亞仍未離去,約克還需要儀式的幫助。可我究竟要怎麼做呢!
他的同行者們不曉得其中祕密,還能竊竊私語。“我記得,月之祭禮時就是這樣。”狼人喃喃道,“水妖精策劃讓我的族羣變回純粹的魔力,以填補裂痕。”
佈雷納寧不由得看向他。
“約克和尤利爾想要救我,我也拼命掙扎。”梅裏曼瓦爾搖搖頭,“但說到底,我們根本沒觸及神靈,甚至不曉得如何幹擾儀式......那水妖精是個騙子,她還說自己要復活阿蘭沃皇帝呢。”
“她不可能騙過尤利爾。”伯寧不假思索地指出。
狼人笑了。“因爲誓約之卷,對吧?但那時候我們都初出茅廬,水妖精又無所不知,她輕易就把我們給要了。”
佈雷納寧覺得這話多少有那麼點兒可信度。水妖精的狡猾,他在伊士曼做冒險者時也有體會——當然,那時情況反過來了,辛可比新生的水妖精會撒謊得多。哼,這小騙子的導師,多半也不是什麼誠實之輩......
“我不知道它是怎麼結束的。”狼人繼續說道,“他們把我送走了。只有尤利爾和統領大人留在祭臺前。”他扭頭去瞧傭兵。
辛的神情冷若冰霜,比面前的冰山還要堅硬。
梅裏曼瓦爾收起了笑容。似乎有哪裏不對勁。他仰起頭,注視白之使的背影。
高塔統領的形象似乎從無改變。他仍穿着灰白的半身甲,面無表情,手中提一把與辛如出一轍的寒冰長劍。他的肩章褪了色,七芒星的獵手標記不翼而飛。
狼人還沒想通過微小的變化意味着什麼,女神便開口了。
『你要阻止我?』露西亞的聲音裏有種擬人的困惑。天火仍在盤旋,冰峯漸漸熔化,卻沒有隕石再度降臨。『這不是我們約定的內容。你要站在凡人那邊麼?』
約定?梅裏曼瓦爾皺起眉。白之使和露西亞的約定?這都哪跟哪兒呀?
約定。佈雷納寧有種不妙的預感。見鬼,也許這其實又是一次針對無名者的陰謀。光輝議會和高塔的陰謀。我就知道!
約定......辛的思維開始運轉。不,更像是合作。出於對導師的深刻瞭解,他升起許多顛覆想象的猜測,每一個都不怎麼樂觀。
見對方停手,年輕人也放下劍,似乎不願再挑釁神靈的威權。
然而,他的行爲卻與態度完全不符。“抓住機會。”使者開口。
人們面面相覷,不懂得這沒頭沒尾的句子是何含義。辛默默拿過「青銅祕典』。絕境中的人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此時約克的性命懸於一線,他根本無法拒絕。
下一刻,光柱搖曳,直衝雲霄,重新連接起秩序和約克的靈魂。
儀式爭分奪秒地運轉起來......
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使者竟忽視了露西亞,反倒對冒險者們說話!
大家既驚奇又迷惑。狼人的鬍鬚不住抖動,伯寧牙關打顫,夜焰裝作自己昏過去了。
連露西亞也爲之動容。『原來如此,你是來攪局的。』女神審視着年輕人,『奇怪,黑夜沒有降臨,你也不是祂的使者。難道你是出於凡人的意志在行動?是祂的人格的體現,還是隻單純在模仿?』
使者充耳不聞。
『不重要了。』露西亞絲毫不爲他的冒犯惱怒,『你是凡人爲我們創造的容器,自火而生,也由火而去。是的。我看見了你的命運。』
大地震動,冒險者們再度跌倒。一場流星火雨即將到來,長長的尾焰拖過天際,沙漠有如緋紅地獄。
佈雷納寧仰頭大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燃燒的隕石、噴湧的岩漿和熔融的沙礫,共同組成了毀天滅地的末日景象。面對這一幕,你還能說什麼呢?他連呼吸都忘了。
一把十八寸長、六寸寬的寒冰長劍在使者的手中凝結,其色澤深沉,殷紅如血,流動着有如思維般的光暈。
......災難已然到來。星火連綴,劃過天際。一顆又一顆赤紅的隕石,攜日輝砸向地面。一重又一重激盪的熱浪,咆哮着拍打寒冰礁石。滾滾水霧中,冰峯成了漸漸縮小的矮丘,化爲就要消散的斷壁,噢,它猶如一張正在火盆
中蜷曲的畫紙。
但它沒有坍塌。諸神保佑。冰山哀鳴,不斷顫慄,表面熔出長長的淚痕,抖落足以吞沒綠洲的雪水,但嚴寒維持住了大半結構。它身體上被穿鑿出的足以稱爲峽谷的巨隙,正經歷着無休止的斷裂與彌合。
使者調轉劍刃,穿透掌心。
對付敵人時,這把劍幾乎能切開一切阻礙,此刻割開主人的血肉,它同樣歡欣愉悅。辛終於看清它的本質:那其實並非兵器,而是“術”的凝結,是主人施展神祕技藝的法杖。
‘白霜如爐灰,寒冰如碎屑
『霜天守靈夜』
伴隨鮮血湧出,使者身爲“人”的形體無聲散開。剎那間,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寒意滲入虛空,向世間萬物暴露出凜冽的本質。
......雪浪接天而起,極寒與酷熱在高空交匯,大雨滂沱直下。人們的視野陡然昏暗,只見烏雲憑空聚集,沙漠裏竟然颳起了暴風雪。
「什麼驅動着你,骸骨?』露西亞低語,『是職責?你把諾克斯當成後花園,聖者只是些雜草?還是你仍在恨我呢?』她變成伊文捷琳的聲音。
這話似乎蘊含着某些不爲人知的祕密,人們不由得豎起耳朵。辛也不由得抬起頭。他無法原諒導師的許多行徑,但......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過往了,他不敢睜眼,去嘗試導師是否依然是自己的錨點。
使者沒有回應。他總是不回應。在高塔裏老先知審視他;在拜恩城同胞們關注他;獨自一人時,帕爾蘇爾也共享着他的靈魂。即便在學徒面前,你也休想讓他展現自己的本質。是的,他絕對會保守祕密,這我們都知道。
寒風呼嘯而過,冰霜凍結復又熔化,空氣凝滯復又扭曲,但即便只有短暫的剎那,也幾乎與太陽表面的高溫分庭抗禮。
『就現在。』一個月 人們耳邊響起,『拉住他。』居然是 的聲音!
佈雷納寧來不及思考這究竟是露西亞的僞裝,還是純粹的幻聽,辛已將意識投入儀式。
不是吧?鍊金術士猝不及防,愕然地看着傭兵的身體失去意志力的支撐,一下跌倒在地。
梅裏曼瓦爾趕忙來扶。“他怎麼啦?”狼人緊盯着辛胸前的傷口。“剛剛是誰在說話?白之使?”
“沒錯。”夜焰輕聲解答。幾人中,唯有他擁有空境火種,能遙遙望見更高層的領域。“那是種挖掘血脈力量的咒巫術,把施術者的神祕度強行拔高到聖則領域......從表現來看,無非就是這麼回事。”
“聖者?”梅裏曼瓦爾吸了口氣,“真能辦到嗎?”
“我說不好。去往至高的道路有許多,但若踏上了一條,或許便再難選擇其他。然而誰知道呢?”
“可......他不見了。”
夜焰扭頭問伯寧:“你感覺到他了嗎?”
佈雷納寧陰沉地瞪着他。“沒有。你什麼意思?”
“現象。”老夜鶯哼了一聲,“寒冰與風雪。”
伯寧隱約明白了:“他撬動了相關的秩序。”
“就是這樣。”夜焰的元素愈發收縮,“空境打碎了環,聖則卻要爲世界鑄就新的鎖鏈。他此時已經解放了束縛,成爲了天地間的神祕現象......見鬼,這不算正道,甚至不是聖者應有的面貌......我沒法確定他是什麼,我有種不
祥的預感。”
梅裏曼瓦爾看看天空。“不是正道?可空境之後不就是聖者?”
答案是明擺着的,因此沒人回答他。他低下頭去:“這......這會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太陽,露西亞,祂能被攔住多久?白之使不是鍊金術士,沒法干預儀式,對吧?”
這下,夜焰也答不上來了。關於鍊金術和神祕儀式,他就算瞭解,也絕沒有那麼深入。好在他們還有一位這個領域的專業人士。
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開迷霧,佈雷納寧打了個激靈。“平衡。”他喃喃道,“儀式的引力。”
......與此同時,時空停滯了。
能量以違反常識的方式倒卷,迅速收縮,從億萬類別恢復爲千、百、十乃至唯一的姿態,凝聚成無法直視的微小而純粹的晶體。它組成的奔騰活躍的體系,忽然倒流,怠惰、凍結,保持着奇妙的完美均一態,陷入永恆靜止的
空寂世界。
辛再度回到了那個似夢似真的世界。虛無縹緲的門扉,象徵着神靈與凡人的界限。
儀式光柱猶如風箏的纏線,在狂風中搖曳,儘管牢固,卻無法制止滑落。他緊緊抓住它,將火種的餘暉孤注一擲地投入………………
約克向前邁步。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牽引力突然中斷,在極寒中靜止。平衡被打破了。
橙光西塔一步邁出,竟跨越了剩下的全部距離,倏忽站在了門扉中央!
辛猛然清醒,睜眼看到無邊的狂風驟雪。狼人毛茸茸的胳膊貼着他的臉,手中的金屬經文卻冰冷刺骨。我回來了。我們成功了沒有?
他一定問出了口。“儀式藉助諾克斯的力量,對抗露西亞的同化。”佈雷納寧回答,他的神情同樣恍惚。“我們只能不斷運轉儀式,加強約克的意志,但......呃,其實完成儀式還有另一個角度。”
“削弱對方。”夜焰接道,“讓牽引他們的神靈鬆開手。”
此消彼長。辛站起身,感到陣陣心悸。不是人們沒想過這辦法,只是大家的神祕度太低,無法幹涉到露西亞。
——全諾克斯裏,能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另一位神靈。
“快看!”狼人用力夾住辛,幾乎要捏斷他的肩膀。“太陽落山了!”
不知何時,熱浪如潮水褪去,唯有霧氣騰騰,繚繞不散。天空中赤紅的深隙,也被雲霞遮蔽。
暴雪也停了。冰山徹底融化,岩漿無聲凝固。暮色中吹起微風,刮在冒險者們臉上,冷冽猶如刀割。
......沙漠殘骸中,火焰均已熄滅。
佈雷納寧癱倒在地:“結束了。”
“約克的願望實現了。”狼人團長低聲自語。“他會做一個好太陽,是不是?”
他回頭去瞧夜焰,這位僅剩的女王近衛一動不動。菱塔成爲泡影,“夢想之家”也已不再,更別提風暴中心的福坦洛絲了。太陽的降臨只曇花一現,卻將一整個西塔文明徹底埋葬。
“又是這樣。”老夜鶯的聲音十分沙啞。“獨自一人的旅途,又是我來。”他搖搖頭。“哈!我覺得我有點理解那小鬼了。當時他可把我煩透了。”
伯寧張望一番。黃沙。灰燼。地裂和寒風。這就是露西亞留下的全部恩賜。即便是“夜焰”閣下,也難免會感到孤單。
“沒人再煩你了。”鍊金術士一聳肩。我可不要讓瓦希茅斯變成這樣。
但歷史告訴他,這世上沒有永恆的王國,奧雷尼亞不例外,阿蘭沃也同樣,就連福坦洛絲也步了後塵,何況瓦希茅斯?無論多麼盡心建立,我的王國終會有毀滅的一天,佈雷納寧開始相信這話不假了。呃,當然,最好別毀在
我手上。
寒風颳過,伯寧打個哆嗦,覺得自己需要點兒鼓勵。“辛?”
傭兵望向夜空,似乎在側耳聆聽。但那裏只有朦朧的光環,是女神留下的足跡。他忽然回過頭:“聽見了麼?”
“什麼?”佈雷納寧掏掏耳朵,倒出許多沙子。
“瞧。”辛指了指頭頂。
他們抬起頭。只見落日殘存的最後一絲餘暉,正緩緩沉入凡人無法觸及的境界。漫長的白天結束了。
“我聽見了。”辛閉上眼睛,“我聽得見。”
是約克在向我道別。
『再見了,尤利爾,我想我們不會永恆的升起了。
我們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