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一月時,我第一次來到什蒲,三月時離開。現在是二零二五年,當我寫下我在什蒲這兩個月的故事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之久。
人生本就是一場經歷,一場體驗,我看似好像在什蒲荒廢了一段光陰,但兩年過去了,我偏偏對這兩個月的時間記憶猶新,甚至想得起每一天我都是怎麼過的,每一件事的前因後果,與每一個人的相識始末。
有一次,我和媽媽聊天時說起過這個話題,我和她講我在什蒲經歷的和聽到的故事,我問媽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對這些事情記得這樣清晰?
好奇怪,我好像早已經忘了我大學時同班同學的名字了,可我們一同度過了四年,我也很難回憶起我上一份工作坐在我斜對角工位那位每天早上都要喫麥多餡餅的男同事是哪裏人了,哎?好像不僅忘了他是哪裏人,連他的英文名我也模糊了。
我好像後來一直悄悄給他備註麥多。
可是明明,明明我們也在一個部門共事了很久。
媽媽笑我,她用過來人的語氣對我說:“那是因爲你根本沒用心。”
那段時間你實實在在地經歷了,那段路你的確和一些人同行了,但礙於你可能太匆忙,或是太緊張,又或是你只往前看,從不看兩邊,總之,你沒有在這段時間和關係裏用心,然後很容易就忘了唄。
媽媽問我:“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上幼兒園大班的老師姓什麼?”
我說我當然記得,姓謝,謝老師。
因爲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很不愛講話,沒有小朋友和我玩,我其實很想和大家在一起,但我不敢,我不敢主動走到人堆裏去,所以顯得在班裏像個受氣包,每次有集體活動,我都要謝老師拉着我,沒人和我組隊,就謝老師陪我組,謝老師陪我玩。
過去太多年了,我沒有留下謝老師的聯繫方式,但我仍能清楚記起謝老師長什麼樣子,我記得她比其他老師年級都要大,記得她頭髮裏總夾白,記得她手上永遠有老式護手霜的脂粉味。
我用心記住了她。
我躺在沙發上,頭枕着媽媽的腿。
爸爸給我端來一碗切好的水果,問我晚上想喫什麼。
我說都可以啊。
“那給你做炒蟹,我去買蟹。”
媽媽一邊幫我捋頭髮,一邊數落穿衣服準備出門的老爸:“喬睿每次回來你都做炒蟹,你問過喬睿真愛喫你炒的蟹嗎?”
我在笑。
我說,其實還挺愛喫的,只要不是肉餡做的菜都可以,我都愛喫。哦對了,我還想喝媽媽做的沙白湯。
媽媽則衝爸爸喊:“聽見了沒?沙白湯。”
爸爸說,好,知道了,馬上回來。
“那個謝老師,我前幾天還見到了,年紀大了,身體還行,”媽媽撥了撥我的衣領,“我說你過節放假回來了,謝老師說,你要是有空,讓你去她家玩......哎你這到底是紋了個什麼圖案?不疼麼?”
媽媽輕輕按了按我的肩膀,那處小小的紋身。
我說那是個簡筆畫,山和海,象徵自由,是我大學畢業那年紋上去的,瞞着你,偷偷的。這麼多年,早就好了,早就不疼了。
“象徵自由......我到底是礙着你什麼了?我管你嚴一點還管出錯了,我要不是從小管着你,你能有今天?”媽媽輕嗤一聲,幫我把衣領往上拽了拽:“而且你真以爲我不知道?我早就看見了。”
我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看見的?
媽媽說:“就是你剛畢業,剛開始工作,我去上海找你那次,住在你那出租屋裏,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看到的呀。我還給你在網上買了維生素郵過去,你忘了嗎?”
我轉過頭看着媽媽。
維生素我的確是記得,我當時只以爲媽媽的是覺得我工作辛苦,讓我喫點補劑。
“我在網上查的,紋身後的注意事項,有專家說要多補充維生素,提高免疫力,不然難痊癒。”
我說,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媽媽說:“我纔不和你說,多說幾句話你就煩,我幹嘛招你討厭。”
哦,那專家還講了,剛紋身不能喫海鮮,我看你也沒忌口,晚上還帶我去南京路喫了日料。
媽媽輕笑着問我:“那頓飯很貴吧?”
我也笑。
我說這什麼騙人的專家。
而且,你還記得我請你喫了日料?
“當然記得,”媽媽說,“點菜的時候我就在心算,那頓飯怕是要花你半個月的實習工資。”
我說,那你是不是沒喫飽?
媽媽聳聳肩:“那麼貴的東西,還要喫到飽啊?你請我去喫,我就很高興了,我回來還和你爸炫耀呢,六十八塊錢兩片的三文魚你喫過沒?我可喫過了,是我女兒請我喫的。”
說真的,我都已經忘了那餐點過三文魚了。
我問媽媽,這話你怎麼不當着我面說呢?
媽媽又開始裝傻,說,什麼話?誇你的話啊?我纔不說,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我是怕你太驕傲了。
我又要開始胡攪蠻纏了。
不論其他的母女是如何相處的,至少對我而言,雖然我和媽媽的相處模式早已經定下,雖然我知道她就是很難主動來誇獎我,我們之間就是很難坦誠相交的,但我一定要逼着她,也逼着自己做出改變。
我說媽媽媽媽,你可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媽呀。
媽媽當即把我的腦袋推遠,利落地站起身,彷彿會被我肉麻的話燙到似的。
我笑得更加歡暢了。
我說媽媽媽媽,我特別愛你。
媽媽這下連客廳都待不下去了,擦擦手往廚房走,還問我:“除了湯,還想喫什麼?自己在外面不會做飯,讓你好好學你也不學,最會做飯至少餓不死自己啊。”
我說,本來也餓不死。
你不知道,你女兒現在朋友可多了呢,時不時就有人給我郵寄喫的,冰箱就從來沒空過。
媽媽扔了一把青菜給我,說,反正吹牛不要錢,你就練你的肺活量去吧。
我攤手:“真的呀!你看你,還不信。”
真的。
我可以一點都沒說謊。
自從我從什蒲離開以後,我總是收到來自什蒲的快遞。
就比如佳佳,她常會給我郵寄些她自創的新品,有時是餅乾,有時是麪包。
餅乾還好保存,麪包容易壞,佳佳會真空好再寄過來,我有時打開包裹看見的是一個又一個真空袋,裏面的麪包被吸走空氣變得乾癟,賣相實在不佳,佳佳說,沒關係,口感可能是顧不上了,味道應該沒變,主要是新品,讓我嚐嚐新鮮。
我說,這看上去也不新鮮了。
佳佳便很苦惱:“哎呦那可怎麼辦!小喬姐,自從你走了,都沒人幫我試喫了,庾瓔姐不喫新品,她這麼多年就只喫那幾樣,李安燕胃口好,但是她走了,庾暉哥也不常回來......我也不能給我爸我媽喫,他們喫也沒用,反正我做成什麼樣子他們也只會誇好喫,誇我厲害,哎呀煩死了。”
我很想當即把通話錄音下來,發給媽媽聽聽??你看看人家!
但我知道,媽媽肯定裝聽不見。
我問佳佳,李安燕走了?是去哪裏了?
佳佳說:“哦,劉婆去世了以後,李安燕就和她媽媽離開什蒲了,哎是去哪了來着......忘了,我這記性,反正是去外地了,好像是找了個培訓機構,說要複習一年,自己參加高考。”
我說怪不得,我好久沒看見李安燕發朋友圈了。
以前一天八百條朋友圈,我這個不玩遊戲的人都快記住那幾個二次元男人的臉了。
佳佳笑:“她說她要斷情絕愛一年。她媽媽原本是想給她辦轉學,但是李安燕還是不想去學校,乾脆就找了培訓機構。這樣也挺好,她聰明,當初跟同學們賭氣歸賭氣,學習倒是都沒丟,說撿起來就撿起來了,自學也行的。”
“而且,她還小,見的人見的事都太少。”
“這世界就是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我們暫時改變不了,但總有一天,會改變的吧?在那之前,我們總要往好地方看,往好地方走。”
我問,她和她媽媽還是老樣子?還是那樣,每日刀槍劍戟冒火星?
佳佳說:“差不多吧,不過也好些了,夏天的時候,劉婆去世了,可能是家裏少了一個人,所以這娘倆稍微親近點了。”
劉婆是二零二三年的夏天去世的。
劉婆白禮上的所有紙紮,都是李安燕的媽媽,也就是劉婆的女兒親手做的,劉婆自己檢查過,說是手藝不行,但也還湊合,主要是自己女兒做的,不是豆腐渣工程,她比較安心。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劉婆女兒聽了便生氣,說你快閉嘴吧。
劉婆又笑,說快了,我可真是馬上就要閉嘴了。
惹得劉婆女兒不在病房呆了,扭頭便走。
有人對劉婆說,你別看你閨女平時冷言冷語,她對你很好,久病牀前無孝子,多少兒女做不到侍候牀前,她呀,就是個面冷心熱的人,你養她小,她養你老,你對她的好如今換來了回報,父母與兒女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劉婆說是呀,就是這麼回事,但我還是心虧。
我沒有養她小,她小時候我不在她身邊,她遭的那幾年罪,我這輩子彌補不上。
我走了,我們倆的緣分就了了,她和燕子有她們的母女情分,我就盼着,她們不要像我們一樣。
說這話的時候,劉婆女兒剛好打完水回來,悄悄往旁邊扭過臉,使勁眨了眨眼。
劉婆對女兒說,還有個事兒,我得趁我還在,跟你說明白嘍,別等我走了,你自個兒瞎琢磨,當初你把燕子抱回來,我給她推算,說只能看到她十八歲,那事兒你還記得麼?
劉婆女兒把暖壺放回去,臉上不耐,說你可不要再講了,燕子心臟病早就好了。
劉婆笑說是呀,我就是跟你解釋一下,怕你以後見燕子遇到個什麼溝溝坎坎的,你又煩心。燕子的命,我確實只能看到十八歲,因爲我馬上就要蹬腿兒了,以後當然就看不着了。
劉婆女兒把劉婆扶起來抿點水,說,你又胡說八道些什麼!
劉婆說,放心吧,燕子什麼關都能過去,她一定會長命百歲的。我在天上保佑你們,哪路神仙給你和燕子使絆子,看我不掀了他們香燭。
我是當媽的,當媽的可什麼都不怕。
......
劉婆走的時候,鎮上很多人都來送。
劉婆不是什蒲本地人,她逃離至此,來的時候孤身一人,走的時候倒是熱熱鬧鬧。
用李安燕的話說就是,她當了一輩子老好人了,誰家的事她都要幫幫忙。總要讓老天看看,這世上是好人有好報的吧?
一個人,不論她被驅趕到哪,逃到哪,只要她還想好好活着,就一定可以活下去的吧?
劉婆女兒幫劉婆擦臉,擦手,擦腳,穿衣服。
劉婆彌留之際,迷迷糊糊喊的是,媽媽。
她說她看見了媽媽,來接她了。
劉婆女兒跪在牀前磕頭。
李安燕倔得很,仍然不肯讓人瞧見她哭,總是仰着臉,最後實在忍不住,把臉埋在媽媽後背。
-
佳佳向我講完那場景,我們同時沉默了。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事,可沒幾個人能說自己看透了,接受了,往往都是勸別人容易,勸自己難,佳佳在電話那邊友情提醒我,請暫停幻想自己或自己的親人離世。
我和佳佳又同時笑起來。
“小喬姐你人那麼好,你也會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的,”佳佳說,“我們都長命百歲。”
我問佳佳,最近麪包店生意怎麼樣?
佳佳說,還行,老樣子,不過最近她打算把家裏那個老店面也重新裝修一下,然後讓爸媽徹底放手,直接退休,該出去旅遊出去旅遊,該歇着就歇着,她覺得自己現在有一身力氣,而且第一家店開得順利,好像就有自信心了,能開起第二家,第三家。
“他們現在就不在家,出去旅遊了。之前園子姐回來,我們一起喫了飯聊了天,她幫我介紹了不錯的旅行社,是她朋友開的,然後我就直接幫我爸媽打包行李,直接送走,我媽總說她想去海邊,說了多少年了都,可別再拖了。”
我說園子回去了啊?
好可惜,沒見到她。
佳佳說是呀。
“園子姐現在可漂亮了,走大街上我都認不出來了,園子姐說我們是太多年沒見了,但我覺得她做醫美的,肯定自己也做了什麼項目,我說我也想做,庾瓔姐說我沒找到重點,明明就是錢養人。”
園子如今事業做得很好,早就不再是爲了賺錢,春節也不捨得回家,穿着棉捂子站在冷風大雪裏賣貨的小姑娘了。
她告訴庾瓔,她現在其實一點也不比那時輕鬆,人要是想過好日子,怎麼都是要喫苦的,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不過那時候年紀小,喫的很多苦現在想想其實都沒必要,她現在有自己的事業,卻依然單身。
“起碼男人的苦,我是不想再喫了。”
佳佳還是對愛情存在浪漫希冀的,她不認同園子這句話,她覺得有人陪就比沒人陪要好,所謂享受孤獨大概是種很高的境界,她現在達不到。
園子朝佳佳眨眨眼,說,單身,也不一定會孤獨,哎呀,怎麼跟你說呢......
庾瓔和園子兩顆腦袋湊在一起說悄悄話,然後又一起偷着樂,佳佳問你們樂什麼呢?庾瓔不肯說,只說佳佳你少喝點,喫點菜,今晚這瓶酒你自己喝了一半,一個小姑娘,怎麼是個酒蒙子呢?
佳佳說:“服了,庾瓔姐總把我當小孩,不就男人那點事,我也眼看着快三十歲了啊!有什麼不能跟我聊的。”
我其實和庾瓔一樣,也總把佳佳當小孩,她慢性子,看上去好像從不因任何事情暴躁焦慮,雖然聊天時時不時會爆出幾句金句,但多數時候她好像總遊離於話題之外,總在走神,這讓我們不由自主地總把她當妹妹看。
妹妹是需要照顧的,妹妹是需要被保護的,但佳佳說:“我用了好多年,終於向我爸媽證明我有能力,我不笨,不靠他們,我也能把店開起來,也能好好生活,現在又要向你們證明了......”
我說那倒也不是。
不是說你笨,只是,被人寵着是福氣,你看,你爸爸媽媽,你的朋友們,都很寵着你,都很照顧你......
佳佳說:“可我不需要這樣啊!”
而且也不想這樣。
被寵愛確實還不錯,但,被崇拜,被誇獎,被肯定,這些感受更讓人踏實。
“小喬姐,你什麼時候回來什蒲呢?明年春天好不好?我答應你要帶你去溶洞,溶洞景區今年冬天要重修,據說明年春天就能重新接待客人了。我給你當導遊啊。”
我說好啊。
佳佳嘿嘿笑了兩聲:“小喬姐,我還想問你呢,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我說哪有這麼快?
剛結束一段多年的感情,我大概需要很長時間來清空自己,而且最近有點忙,剛入職一家新公司,對城市和業務都要適應,暫時騰不出手來談戀愛。
“哦,好吧,”佳佳說,“小喬姐,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和之前的那位都談那麼久了,又沒有什麼原則性的錯誤,你會不會覺得分手了很遺憾?”
我說當然了。
我當然會覺得遺憾了。
我是個吝嗇的人,我不僅會覺得遺憾,我甚至會痛心,痛心那些時間被付出了,卻沒有修成正果。
我做不到絕對灑脫,做不到完全不在意沉沒成本,可我也知道,我必須這麼做。
在離開什蒲之前,我和樑棟見過一面。
就在我和樑棟媽坐着說過話的奶茶店。
樑棟顯然意外,他瞭解我,知道我不是會主動的人,但其實,我約他出來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把他家的鑰匙還給他。以及,我總覺得,我們需要一個正式的、體面的結束。
我儘可能細緻坦誠地向樑棟描述了我這兩個月的心理歷程。
樑棟一直很安靜地在聽,他一反平時激進的態度,沒有打斷我,我就知道,在我們分開的時間裏,他也有過思考。
我對樑棟說,我們千萬不要記恨彼此,我仍記得你的好,我記得你的自信與明亮,細心與責任感,那曾是你最令我着迷的地方,同樣的,你也會記得我的好處,我們即便分開,也依然會祝福對方。
樑棟垂着眼,並不看我。
他在沉默很久之後,抬起頭問我:“喬睿,我同意分手,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們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是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怎麼就會走到今天呢?”
我說沒有。
真的沒有。
樑棟沒有犯什麼錯,他也絕對不是一個壞人,至於我們分開的原因,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卻也複雜得渾濁不清,好像一杯加了太多調味料的酒,早就品不出本味。如果一定要找出一個根本來,大概是我們從合適,變得不合適了。
我其實和佳佳一樣,是個對愛情有幻想的人,我曾希望此生能遇到一個完全合拍的靈魂伴侶。
我原本以爲樑棟就是那個伴侶。
但我忽略了時間對人的修剪與打磨。
就像我曾經覺得樑棟的強勢對我來說十分受用,彼時的我很享受他對我的工作和生活事無鉅細的安排、照顧,但曾經的甜蜜如今變成了煩惱。
我記得在我和樑棟剛來到什蒲的時候,我有問過我自己,這些年我變了嗎?
膽小,糾結,優柔寡斷,自卑,討好......這些東西其實一直存在在我身上,我直至今天也無法說自己依然脫胎換骨,但是,樑棟,我確實有一些改變,最明顯的大概是,我的大肚花瓶屬性已經削減很多。
改變來源於成長。
你是。
我也是。
樑棟這時向後靠在椅背上,笑了聲,他並不認同:“照你這麼說,人有點變化就得切割關係,戀愛的要分手,結婚的要離婚。喬睿,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完全合適的兩個人,今天合適,明天可能就不合適了,今天你看一個人順眼,明天就不順眼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沒錯,我也想過的。
或許我以前一直在誤區之中,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像拼圖一樣完全契合的靈魂,那終究只是文學影視作品的浪漫創作,兩個人要共走一生,需要包容與體諒,甚至還需要爲了對方改變,但是樑棟,有些東西可改,有些不可。
當我們愛一個人,當我們想構築一段長久的關係,前提是,我們得是我們自己。
樑棟靜靜看着我。
長久的無言過後,他忽然笑起來,這次不再有負面的情緒,他看着我,說:“喬睿,你確實是變了,你變得很會抓重點,你把我的話都堵的嚴嚴實實了,我原本想說,如果我願意爲你改變呢?如果我願意以後都聽你的,唯你是從呢?”
我也看着他。
“那樣的話,我就不是我了。你就會更反感我,對吧?”
不待我再開口,樑棟就已經站了起來。
我也站了起來。
他問我:“什麼時候走?”
我說,就這幾天。
“好,那我不等你了,我明早的機票,公司那邊事情太多,我已經拖了太久了,”樑棟朝我伸出手,就像是我們剛認識,第一次見面那樣,“好好的,喬睿,祝你......”
“祝我事業有成,前程似錦,”我回握了下樑棟的手,對他笑笑,“也祝你大展宏圖,鵬程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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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佳好像嘆了口氣。
我說,你怎麼啦?
佳佳說沒什麼,就是覺得很可惜。
“你們明明都已經是談婚論嫁了,結果就......”
結果就什麼都沒了。
我說怎麼會?也不是什麼都沒了呀,我說過了,我和樑棟不再是戀人,但我們也不是敵人,況且,我還通過他認識了他媽媽,樑棟的媽媽,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佳佳問,你和他媽媽還有聯繫?你們都分手了,還有聯繫?
好像不大好吧......
其實是的,我也覺得不合適,所以在我離開什蒲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和樑棟媽都沒有任何交流,直到五一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朋友圈,是他們鎮上舞蹈隊的參賽演出照片及視頻,我在視頻裏找到樑棟媽,她仍是“綠葉”的位置,扇子打得利索,向後下腰,動作優雅。
我常常無法把跳舞時的她和廚房裏穿着小馬甲,帶着滑稽浴帽做菜的她聯繫到一起。
她帶浴帽做菜,是因爲不想把油煙味沾到頭髮上。
如果可以選,沒有人喜歡油煙。
我給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贊,然後,樑棟媽就來私聊我了。
她問我近況,現在在哪裏,工作落實了嗎,身體怎麼樣,心情如何。
我也一一回答。
我還說,阿姨,你給我繡的枕頭,我帶到公司去了,中午午休我會趴着睡一會,那枕頭可幫了我大忙。
樑棟媽說,能用上就好,我還擔心你以後不會搭理我了,你和樑棟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處我們的。
說着說着,她忽然給我發來一條語音,語氣激動:“對了小喬,我給你看看這個!”
緊接着是一張照片。
我一眼認出,那是樑棟家的客廳,餐桌上方的牆壁,原本掛着那副“靜水流深”的毛筆字,現在換了,換成了十字繡。
......不對,不是十字繡。
“是鑽石畫!哈哈!我最近迷上這個了,跟十字繡差不多,可好玩了,可解壓了,”樑棟媽說,“我把他那副破字兒掛臥室去了,我們說好了,以後客廳輪着掛,一人一個月,這樣公平,我這鑽石畫不比他那字兒漂亮多了?”
我說是呀,特別漂亮。
清明上河圖,熱鬧的人間。
“對了,乖寶,我還想跟你說,”樑棟媽壓低了些聲音,“我聽你的話,我們比賽那天,我拽着樑棟爸去看了,他腿還沒好利索,我說你拄拐也得給我去!你一次都沒看過我跳舞,裝什麼清高!必須去看!他沒拗過我。”
我幻想那個場景,忍不住笑。
“我都想好了,他到時候敢說我跳的不好,我罵死他,我讓他三天沒飯喫,我讓他睡廁所。”
我笑得停不下來。
我說後來呢?叔叔對你們的表演如何評價?誇讚了嗎?鼓掌了嗎?
樑棟媽這時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其實,他也沒看幾眼。我給他安排好位置了,跟我們舞蹈隊幾個家屬在一塊,臺上燈光太亮了,我看不見下邊,結果等我們跳完了,一看人沒了,幾個老爺們兒站在外頭聊天抽菸呢。”
......到底還是沒看啊。
我說那豈不是可惜了?
樑棟媽倒是很灑脫,她也笑:“可惜啥呀乖寶,我又不是給他跳的,他們愛看不看,我們是給自己跳的,我們就願意跳,就願意樂呵。”
我再一次想起樑棟媽常穿的那件花馬甲,那件幹活的衣裳,聽着話筒那邊爽朗的笑聲,竟沒忍住,糊了眼睛。
我還在樑棟媽轉發的視頻裏找到了結尾名單,主辦方列出了每一隻參賽隊伍,每一個人的名字。我按照位置,看到了樑棟媽。
她叫王錦春。
在我的印象裏,樑棟喊她媽,我喊阿姨,樑棟爸喊她“哎”。
但她有名字。
樑棟媽的名字叫王錦春。
一個美麗的名字。
一個輕揚的、浪漫的春天。不被年歲所困,錦繡輝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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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愈發覺得,我的什蒲之行是極其珍貴的,是特別值得的。
我認識了很多人,她們有不同的故事,我與她們一同經歷了一段可能被稱爲低谷的時間,我和她們成爲了很好的朋友,而這份友誼,會持續許多年,甚至一生。
我認爲這意義非常。
所以,我要把她們的故事寫下來,我要和她們離得更近一些。
如果說我在什蒲的那兩個月有什麼心願未了,那大概是,我最終都沒能做到我的承諾。
我曾答應過庾暉,我一定會把庾瓔從她自困的山坳中拽出來,但,我沒能做到。
或者說,我暫時沒能做到。
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傲慢了,我所經歷的那些人生困苦,無非是失業,失戀,和父母吵架,離家出走。雖然痛苦不能橫向比較,但與庾瓔相比,我所羅列出的那些真的都太“輕盈”了。
庾瓔心裏的沙石已經要把她掩埋沒頂,那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結果,我一開始被她昂揚的生命力所吸引,卻從沒有想着那昂揚的火焰底下,那些燃盡的東西,那些枯枝朽葉,究竟是一番什麼景象。
我想要帶庾瓔去看看日出。
後來我們也的確去了。
但我不再設想,一場日出,一個有着所謂象徵意義的時刻,就能安撫庾瓔心裏被雨水漚爛的傷口,就能清掃掉她心裏所有的石頭。
時間。
我們仍需要時間。
在我離開什蒲的前一晚,我和庾瓔徹夜長談,直到天亮都沒有閤眼。
庾瓔給我講起那張合照的由來。
那是她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學校組織新年聯歡會,邀請家長一起參加。
庾暉被體育組老師找去搬東西,早就跑沒影了,而庾瓔的班主任找到兩個孩子的爸媽,藉着聯歡會的機會“告狀”,把庾瓔往前推了推,說,庾瓔這孩子這學期表現不好,明明很聰明,就是太貪玩,被古詩背不會,聯歡會排練節目一學就會。這麼小就開始塗指甲,還偷偷化妝,你看看那臉塗得,跟個鬼似的......哦,人緣倒是好得很,全班沒人不聽她的話,但全班也就只有她一個人數學沒過八十分。
當時還有很多同學在場,庾瓔第一次感覺到難堪,她搓着手指,恨不能把指甲油全扣掉。
明明平時捱得罵也不少,但當着爸爸媽媽面,總歸是丟臉的。
班主任透過窗戶看見庾暉推着一車排球從操場經過,便連帶着庾暉一起數落??還有你們那個兒子也是,你看看,讓他幹什麼活都很高興,毫無怨言的,只是提起學習就開始皺眉頭。
班主任的本意是想讓家長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孩子。
可誰知,庾瓔和庾暉的爸媽完全不把這當回事。
貪玩有什麼要緊呢?誰小時候不貪玩?孩子學習能力不差,人緣好,朋友多,樂意幫老師幹活,真誠待人,這些東西可比學習成績重要多了。
當然了,不是說可以不學習。
爸爸拍了拍庾瓔的腦袋。
但,這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更加需要被在意的。
你可千萬不要眼盲。
爸爸媽媽不需要你多麼有出息,不需要你做個多麼厲害的人。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開開心心的,做個善良的人。
對別人,對自己。
......
聯歡會結束後,爸媽把庾瓔和庾暉喊回來,一起拍張照片。
那時用的是數碼相機,昂貴的稀罕貨。
庾暉還在哼哧哼哧幫體育老師幹活呢,在一聲聲“這孩子真有勁兒啊”的誇讚中迷失了自我,搬完籃球搬排球,忙得不亦樂乎,根本不覺得累,也不想來拍照。
爸媽便把庾瓔攬到身前,找人幫忙,留下了這張照片。
庾瓔說:“我每次盯着這照片看,總會想起來那天聯歡會我爸媽說的那些話,我記得清清楚楚,但是因爲回想太多遍了,反倒有點懵,我有點懷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幻想出來的?是不是我添加了很多劇情?其實我爸媽根本沒說過那些?”
我說肯定是真的。
你這個仗義颯爽的性格,百分百是遺傳了叔叔阿姨。
庾瓔說,那也不對啊,那庾暉咋回事兒呢?
說完又自己下結論:“嗯,估計是變異了。”
我們同時被子矇頭,大聲笑。
我說,至少有一句,肯定是真的,叔叔阿姨一定希望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
庾瓔望向天花板。
我往她身邊靠了靠,抱住她,額頭抵住她的肩膀。
我想對庾瓔說,我知道的,我知道很難,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知道你很難從其中脫身,但,請你相信,這世上沒有邁不過的山,沒有爬不出去的泥地,把心打開,讓太陽曬一曬,那些沙石會鬆動,泥土會板結,然後會變成你踩着爬出去的支點。
我們都有被困之刻。
我走出來了,庾暉走出來了,佳佳,園子,李安燕,她們都走出來了。
你也要走出來。
我們試一試,好不好?
哪怕不爲別的,只爲爸爸媽媽的那句期許,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他們在天上看着你呢。
庾瓔沒有回答,但握着我的那隻手緊了緊。
庾瓔問我:“你跟庾暉......”
我捂住了她的嘴,我說,我跟你講過了,我跟庾暉不像你想得那樣,至少目前不是。我知道你一心爲他考慮,想要替你爸媽照顧好他,讓他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你把這當成你的任務......
庾瓔說:“他纔不領我這份兒情呢。舉個例子,我其實很怕他開車的,他還不是接手了水果這攤事兒,常在外面跑?”
“我是想告訴你,順其自然吧。”
我說對。
順其自然。
庾暉如果有一天路過我在的城市,來找我見個面,喫個飯,我當然不會拒絕。至於再之後的事情,順其自然。
我不能擔保我和庾暉就一定是合適的人,我們兩個獨處一下午,可能都攢不出十句話來。
但我不再渴求任何一段關係的開始,同時也不再懼怕任何一段關係的結束。
我想,這是我的成長。
在我離開什蒲後,我接了一份offer,很快就入職了。這次不是因爲焦慮而盲目選擇的,我評估過,這份工作的薪資待遇和工作強度,方方面面都很符合我的預期,談不上驚喜,但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工作了兩個月,然後意料之外地,收到了我前司領導的消息。
沒錯,就是那個“討人厭”的領導。
更讓我意外的是,她這次聯繫我,是向我拋來工作機會的,她也已經離職,並迅速入職了另一家公司,前景更好一些,職級更高一級,只是她現在是光桿司令,需要搭建自己的團隊。
我很驚愕,因爲她選擇了我,這讓我一時半會兒沒說出話來。
她說:“怎麼了喬睿?傻啦?”
坦白講,是的,因爲我與她共事了那麼久,我們彼此都清楚,甚至部門裏任何一個明眼人都看得出,我們性格和工作習慣都相差巨大,她應該看不上我這樣沒有野心又貪圖安穩的職場“混子”。
“我確實說過你需要進步,但我可從來沒說過你混子,你可別誣賴我,”她笑起來,“而且,安穩這個詞你如何解釋呢?你說你貪圖安穩,那你能告訴我,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嗎?”
我一時啞言。
的確,特別是我從什蒲回來以後,我好像對安穩有了新的定義??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能夠一成不變的,永無風波的,唯一永恆怕就是“變化”這兩個字本身。我應該向佳佳學習,別怕孑然一身,也別怕從頭再來,所謂安穩本就是個虛假的命題,是一戳就破的脆玻璃,這世上的事終究不是我想讓它安定,它就能安定的。
與其在副駕駛懼怕,惶惶不可終日,倒還不如摸摸那方向盤,說不定會愛上探索未知與冒險的滋味?
“你好好考慮下,來我這裏,是肯定會很辛苦的,先給你打個預防針,”她告訴我,“從大客戶轉去供應鏈,工作內容也有調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現在不在上海,在北京,你願意換城市嗎?”
“不要急着回答,你慢慢想。”
最後四個字,她是笑着說的,語氣還很調皮。我忽然福至心靈,意識到她怕是在激將我。
但我還真的不喫這套。
見我沒反應,她笑得更大聲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決定要拉你過來的?”
我說我應該猜得到,是我離職的時候,找你做離職前談話。
“bingo!”她說,“我一直覺得我很瞭解你,但那次你來找我,要我一定給你的工作有一個客觀公正的評價,那姿態好像要把我拆了喫了。我就知道,我還是看錯你了。就是那時候,我在想,你可一定等等我,我也要離開了,等我離開,我一定會去找你,挖你過來,喬睿,你不知道,你那天差點跟我拍桌子,那副強勢又自信的樣子有多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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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認,這一碗迷魂湯灌下去,我完全招架不住。
所以,在我新工作入職兩個月的時候,我又辭職了。
我開啓了我大學畢業、工作多年以來的第一次“大遷徙”,從上海,搬到北京去。
我拋棄了我在這座城市裏積累的所有人脈、社交關係、經驗,頭也不回地,到北京去。
我把那日領導對我說的那句話記到心裏去了,她說,喬睿,大膽點,在人生選擇上,賭徒心理也不是什麼壞事,高風險意味着高收益,人生就是拿來體驗的,你怕什麼?
是啊,有什麼可怕。
結果到北京的第一個月,我就被狠狠上了一課,我的牀邊擺了兩個加溼器,才堪堪止住我每天早上都要洶湧的鼻血。
我是怕了北京的乾燥了。
在我租好房子,熟悉了周邊以後,媽媽來了。
她知道我換了城市,所以拎着兩個大行李箱,轉了幾次車,搭了高鐵來北京看我。
我說怎麼不告訴我?我給你買機票,或者乾脆我回去看你。
媽媽說:“等你回去?哪年哪月啊?”
我撓了撓額角。
我這種從來對家庭沒什麼依戀的人,往年只有春節時媽媽的狂轟濫炸之下,纔會勉爲其難回去老家幾日,然後匆匆逃離。
我喜歡遠離家鄉的生活,雖然這會讓我失去一些來自家裏的照顧和託舉,但同樣的,我也不必承擔照顧家裏的責任,所謂天高皇帝遠,就是這個意思。
我以爲我的想法一直都不會變。
我以爲我會一直這樣,煢煢孑立,形影相弔,但,很爽,很自由。
媽媽的突然襲擊,她兩大行李箱裏裝得滿滿的喫的,手機裏藏着的體檢影像報告,讓我怕第一次懷疑自己所謂的自由的含金量。
媽媽說她前些日子洗衣服,起身時把腰給閃了。
我說不是給你買了新洗衣機?當擺設?
媽媽說,衣服還是手洗才幹淨。
我有些無奈。
媽媽有些惱羞成怒,轉而怪罪起我來:“你看看你這些東西,搬過來多久了?就這麼亂着?不整理?”
我翹着腿躺在沙發上喫香腸,被媽媽一巴掌打在肚子上:“坐沒坐相,喫沒喫相!你說你哪裏像我?”
我說很多啊,我很漂亮,又溫柔,又善良,又......
媽媽本來在一點點把行李箱的東西挪到冰箱裏去,趕緊捂住了耳朵。
我發覺自己在媽媽身邊時,往往臉皮會變厚,於是打算到她身邊,貼着她耳朵繼續碎碎念,可路過客廳時,我看到攤在地上的行李箱裏面的內容,好像除了喫的,還有個大傢伙,用泡沫紙小心包好了,四四方方的。
我蹲下身,拆了個邊角。
我問媽媽,這是什麼?
媽媽在擦冰箱門,沒回頭:“哦,你那個燈。”
“什麼燈?”
我一時沒想起來。
“你忘了?你那個燈!北極星還是牽牛織女星,什麼的......”
我的後背忽然冒出一層薄薄的汗。
我望着那泡沫紙,問媽媽,這燈原來一直在家裏?
我一直以爲被我當成雜物打包好了,閒置着,直到這次搬家,我沒有找到它,還以爲丟了。
“你就知道亂花錢,當時和我說得那麼認真,說這個燈對你多麼有意義,還不是丟三落四?”媽媽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數落,“你上上次搬家,也是我去□□你收拾的,你忘了?當時我看你不用了,新家又很窄,我就幫你拿走了。現在好了,你這一次的房子很大,可以掛起來了。”
我看着那泡沫紙,沒有動,幻想着它安安靜靜躺在裏面的樣子。
我說,媽,這叫啓明星。
媽媽說,哦。
我說,媽,我好愛你呀,你真好。
媽媽說,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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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北京的第一個冬天,撿到了一隻貓。
是一隻白色的異瞳貓,和我之前在上海有過一段“友誼”的小流浪貓長得很像。
這一次,我沒有過多糾結就把她帶回了家,她很乖,我給她起名字,叫艾莉亞。
我說這是我最喜歡的美劇裏面最喜歡的女角色。
庾瓔問我,您家這女主角,好養嗎?
我說很好養啊,比我之前設想得要容易很多,以前總是怕這怕那,但現在想來,我照顧一隻小貓的能力還是有的。
她也很爭氣,之前在外流浪時就把自己照顧得還不錯,我帶她去體檢,她身上只有一點點貓蘚,沒有其餘基礎病,唯一糟糕的是,她的貓蘚傳染給了我,在我的手背上,拇指大小的一塊,癢得很。
我拍給庾瓔看。
庾瓔先是說幫我去問問偏方,然後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我的指甲上。
我最近實在太忙了,別說美甲了,就連護膚都懶得搞,每天晚上最幸福的時刻,大概就是下班回到家,坐在地毯上陪艾莉亞玩一會兒,有兩次,我躺在地毯上睡着了,半夜醒來,像是被誰打過一遍,渾身上下的關節沒有一個是不疼的,但轉頭,看見艾莉亞的貼着我的小腿,緩緩呼吸着,睡得正香,就又覺得沒那麼委屈了。
庾瓔問我,累麼?
我說,累呀。
但,我可以。
庾瓔說,我當然知道你可以,我庾瓔的朋友,哪一個是孬種。
我們視頻通話,她轉過攝像頭,給我看了看店內:“乳膠漆幹得差不多了,明天開始進軟裝,我跟你說啊小喬,不裝就罷了,咱們要裝修,就一步到位,我這次是下了本錢了,佳佳的二店也馬上籌備完了,我們倆要一起開業,挨着的兩家,這多熱鬧。”
庾瓔終於捨得花錢重新翻新她的店了。
起因是庾暉跟她大吵了一架,揚言要把她給他攢的那些錢,那些“老婆本兒”,全都捐出去。
我不需要你苦哈哈地替我謀劃,我還是那句話,我不領你這份情。
庾瓔先是向我痛罵了一頓庾暉,然後問我:“小喬,你說我算不算個好姐姐?”
我說,你是個好人。
你是庾瓔,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庾瓔大笑,說我耍無賴。
“我想給店重新取個名字,劉婆走了,我也不知道找誰商量,就找你吧。”
我說不叫蒲公英了?
庾瓔說:“上次不是討論過嘛!園子偏說不夠吉利,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我說,我還真的有個想法。
前幾天我在網上買綠植,買了一盆風信子。
庾瓔問,那是什麼?
我說,就是一種花,我本來想買文竹的,但後來被風信子的詳情頁吸引。那上面說,風信子在希臘神話中有着特別的解釋,它象徵着堅韌與生命之火,它的花語是重生。
花會枯萎,也會二次開放。
人也一樣。
每個人的人生都不是一條直線,都有過摺疊、修剪、切割以及重生。
庾瓔很快明白我的意思,我聽見她笑了。
“就聽你的。”
我說庾老闆,資金不足就說話,我來入股。
庾瓔說,行啊,那等我開業了,請你來剪綵。
......
冬天就快過去了。
我答應庾瓔,等到春天,我一定會再次去到什蒲,我會帶上我寫的故事,還會帶上一盆我親手養的風信子。
以此慶賀新生。
別怕,別緊張,暫時停留在山坳中的朋友們。
因爲那是一條必經之路,走過之後,便是嶄新。
春日不會遲到。
我們總會迎來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