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中樞室，李鏡然看着懸坐闌干上的班修齊說。
“小容現在的心臟基本等同於正常人，你們可以見面了。保險起見我還是要對實驗品的心率持續監控三年。”
班修齊面無表情從闌干上跳下來。
“不急。再仔細觀察一段時間。最近公司有點事，我處理完了再去看她。”
李鏡然瞥了一眼班修齊。
“你這人真的好怪。”
“怪麼。我也覺得有點。但現在的確不是見她的時候。等我想好了，怎麼跟她說我是誰時我就去見她。”
“告訴她你是‘朱一一’有那麼可怕麼？小容那麼乖，到時候你好好哄哄她不就得了。”
“是麼。哄哄就好了。假設，我是說假設——我可沒教唆你哦。假設，你把老師心脈弄斷老師醒過來了，你覺得她會怎麼樣。請問，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去‘哄哄她’。”
室溫驟降三度，怔了一分多鐘的李鏡然突然蜜澀地笑起來。
“我…可不敢。我想嵐嵐一定會氣瘋的吧。”
話一說完，李鏡然胸中湧起一陣激動。鐵樹開花了——這麼多年無論他說什麼都一副死人臉的師弟臉上竟出現了胃寒的表情。
“李太白，我不管你心裏怎樣稱呼蘇嵐。但在我面前……師哥，您還是敬稱她‘老師’吧。”
李鏡然有些惱了：“爲什麼？你又不是沒見過她的真實模樣。她哪點老了？”
班修齊無語，叫老師跟老師長的是否年輕有關聯麼，真是雞與鴨講。老師當年爲啥要把自己折騰的老態龍鍾？還不是爲了要絕你李太白的心思。
可惜，有些事就像洪水，擋是擋不住的。
之後的日子，正如班修齊所說的一樣，他一直忙於工作。
Vessel本部中層知曉公司高層正就出售部分股權與某集團進行商談，因深知執行人那貔貅絕不會做任何喫虧之事，也知道他不會虧欠任何員工故而Vessel從上到下並未有任何恐慌情緒。至於前幾天下達的內部公告，雖然跟早些年前下的某份公告內容幾乎是反着來的，但考慮到公司內部誰也不會喊他名字，其實這份公告完全沒必要下。
班修齊這些日子住在曾被容茸形容爲冰箱的房子裏。他調了幾名祕書來島協理股權調換協議書，都是他身邊的老人了，脾氣秉性貼合妥帖事務流程行雲流水無需言語。閒暇時他會與李斯探討度假島的未來規劃，已探討到未來十年之後的策劃細節。夜深，他徹夜與地球另一邊的新合作夥伴商談各種細節。
總之，工作將他生活塞的滿滿當當，一片葉子也插不進去。
只是，有時候忙着忙着他覺得自己某部分從他的驅殼裏走出來看着自己。一種荒謬感如洪水回灌填滿整間屋子。四周的一切泡在水裏，書、文件、報表在水裏上下漂浮。他在水中寫字，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串串明亮的水泡。
談判結束，他關上視頻起身去開窗。與往常一樣，天又不知不覺亮了。
淺淺的藍宇下海水暗淡，渾濁的灰紫混着普魯士的藍。他身體裏的藍綠素小點順着血管快速遊走，他並不感覺累只是很餓，身體深處的蛀蝕感正慢慢外延。
他聽見他的身體對他說，他想吮吸那蜜色粉肌，想聽那鶯歌婉啼。他覺得自己已獸化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爲緩解不適，他用掉了一盒白色密封罐——非常驚人的劑量。
不明白這種乏味的東西怎會讓那些人趨之若鶩？就算用了絕對禁忌‘累積交疊’他亦覺的稀鬆平常，感覺還沒師傅第一次調教他有趣。
班修齊想起小兔子拿出自制灌腸器時他因驚恐而顫慄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竟會無法抑制懷念起那個恐怖之夜？看來，他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想着，班修齊絕望地閉上眼。
天越來越亮，浮白變做金黃，淺睡中的班修齊聽到有人在敲門。怎麼回事？他微微皺起眉。看來，李斯的辦事能力開始退化了。他不想理會繼續睡。但敲門聲一直持續，聲音不大，也不吵。像是在敲一個樂章，斷斷續續一直敲。聽了一會兒還挺好聽的。
誰家的小孩迷路走到這裏來了？以爲這裏沒人敲着玩，或是找不到路想要求助？反正他也睡不着，出去看一眼吧。
打開門，屋樑攀着的繁茂藤蔓過濾的碎金滴在她瘦削清透的臉上。青色羅衫，因特殊織法呈現葉脈紋路。光禿禿的小腦袋配上這樣一身衣物，活脫就是個小沙彌尾。
那個將他消磨到不成人形的罪魁禍首正衝着他笑，而且笑的也實在是太沒心沒肺了點吧。
“小一，你不見我。我只有來見你啦。腫麼樣，嚇到了吧……”
沒等她說完，他將她拉入懷中。原本燒灼的心瞬間平靜了，躁動被熨燙的了無蹤跡。原來那些只是腦子不許見她，身體憤而旋起的反抗麼？
風合着花香襲來，綠潭游魚淺弋，有隻軟體動物趴在他懷裏嘶嘶嗅他髮絲嗚嚕嚕地撒嬌。
“嗚…小一…小一…小一，嗚…我已經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嘛。”
“傻…瓜啊，我…怎麼會生你的氣。你需要靜養，不宜見人。”
“是麼。”容茸抬起頭，眼睛晶亮；“我怎麼覺得你一直在躲我啊。”
班修齊苦笑，他的小傢伙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敏銳呢。他輕咳一下，儘量讓自己表情看起來嚴肅一點。
“你怎麼偷跑出來的？”
“什麼叫偷跑啊，小一你什麼時候說話這麼難聽了呀。”容茸噘起一朵喇叭花；“是老李告訴我要適當外走動一下不能一天到晚躺牀上。他說我皮膚是新長出來的，怕曬。我很聽話的，是抹好防曬霜纔出來的哦。”
“那個，”可憐的班修齊真不知要說什麼好；“李太白說的走動，是說讓你在研究院的院子裏多走動，不是讓你隨便亂跑。”
“啊？原來我這樣在小一心中是亂跑啊。那好吧，小一，你把我抓回去吧。”
懷中的小兔子可憐巴巴地眨眨眼，睫毛帶起來的風將班修齊的心吹的輕飄。
沒轍了，現在要他把這隻小野兔送回去，還不如一刀捅死他。不過，他是真想知道這個小傢伙是怎麼溜出來的。她好像特別擅長做這種事，此天賦在小學時期他就曾初見端倪。
但密不透風的研究院就讓最高級別的實驗品大咧咧跑出來了？到現在仍毫不知曉——太白到現在沒跟他通報，這應該是研究院自建成起最大的管控失誤了。
作爲監管預警系統及人力佈置的總設計師，班修齊一時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