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班修齊一直不說話，容茸只好耷拉個耳朵自己開口了。

“嗯，回去就回去嘛，可不可以讓我先喝點水再趕我走啊。小一，我好渴哇。”

班修齊無可奈何牽着容茸進屋，看她咕嘟咕嘟喝水，一雙兔子牙咬着杯壁另隻手輕拂自己的臉。

“小一，你瘦了。對不起，我給你惹了那麼大的麻煩。還有婁薇的事…嗯……謝謝你。”

班修齊一時語塞。其實他除了誆李太白去救人，他幾乎什麼事都沒做。

誆李太白這種事他很久以前就輕車熟路，腦子都不用怎麼動的。唯一麻煩是愛人因己而死的痛——徹骨的寒涼。可他是知道怎麼將她拉回，那個十幾年前的那個小女孩卻並不知道。婁薇要殺的不是‘班修齊’，是騙子‘朱一一’，她做的沒錯。

“你永遠不用對我說謝的。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想了想，除了這句僞善的話，他不知他還能說什麼。

“那…我不想現在這麼快就回觀察室。”容茸小聲說。

“好。不過我得跟太白說一下，待會發現你不見了，他會嚇着的。”

“不用。只要我在晚飯前回去，他們不會發覺的。嗯，刨去走回去的時間，我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這時間去古林太急了，去海邊陽光又太烈。所以，我可以在這裏喝兩小時的水麼？”

容茸立馬低頭喝水，認真的樣子讓班修齊忍不住笑出聲。他轉身去工作間將島上所有圖紙拖入打印狀態，然後將打好的第一張圖與備用祕鑰一併交到容茸手中——他不知自己在幹什麼？身體自己做的完全不受他控制。

不過，他還是很喜歡小傢伙接過東西的反應。

“哇，原來酒店和研究院是通的麼？！啊，我走這條路可以節約好多時間吶。腫麼可以有辣麼多地下工事？好大啊！小一，你是在玩打地鼠麼？”

圖紙嗤嗤持續從打印機裏冒出來，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趴在地上看打印在零號紙張的圖紙上。容茸眼睛晶亮，如飢似渴興奮的舌口乾燥也顧不上喝水。坐在她旁邊的班修齊託腮笑着看着她，時間如水流逝。

看到第四張時，容茸抬起頭。

“小一，我知道你是怎麼密室蒸發的了，原來我的管家李先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啊。”

“嗯…那是因爲…我一般不太希望有人打擾。”

“所以，幫你擋‘浮花浪蕊’也是李斯的正經工作之一嘍？”

說完，容茸頓了一下。臉，刷地一下紅了。

她想起她向李斯打聽‘某模特’時對方的表情。老天，她都被當登徒子嚴防死守了，還自鳴得意地編故事呢。天吶，真是蠢飛了！

容茸將發燙臉埋在圖紙堆裏。

“丟…丟死人了，丟人丟到海裏去了…”

班修齊忍笑將覆在容茸臉上的圖紙掀起一個角。

“不是的。知道你打探我…我好高興啊。小兔子，你知道麼，我偷偷愛着你已經很久了。嗯，其實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愛上你了。”

班修齊看着頂着圖紙的容茸眼睛圓圓的地看着自己，他對自己說：快，快告訴她你誰。告訴她，很小的時候，他的心就已不再屬於自己。若不一鼓作氣告訴她，他可能會拖一輩子。他太瞭解自己了。

一旦涉及真正重要的事他總是在逃，但已不想再逃了。

“小兔子，你信命麼？我愛上你是命運的安排，你…相信麼？”

班修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但尾音還是輕微顫抖。

“你說是‘命’麼？”容茸如只真兔子一樣從紙堆裏探出頭；“怎麼說呢……算信的吧。但比起這種玄妙的東西，我覺得現實情景分析配合人類性格走向會看的更清楚一些。”

對着班修齊困惑的臉容茸摸摸自己的光頭。

“我是容鈞樞的女兒，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因容家光鮮，有人因豔羨生出愛慕；有人因徵服欲也心生愛枝。客觀的講，我不能說這些不是真愛。人類情感是很複雜的，一味追求純粹除非心智尚未開化，要不就是別有用心。”

容茸用她的小手捂住班修齊的脣。

“小一，我知道的。你和我剛纔說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你或許在很多年前因爲某種因緣見過我。覺得我這個人還蠻有趣的，萌生了一個小男孩對一個小女孩會產生的那種朦朧好感。但我的身份橫在那裏，你覺得我‘高不可攀’，這件事其實你覺得很尷尬。更爲糟糕的是，你父親那些輝煌過往讓這件事變成了災難現場……”

容茸笑起來，將捂在班修齊嘴巴上的手慢慢拿下來。

“小一，你骨子非常孤傲——當然，你有那個資本。所以，你是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用那種異樣的目光看你。若容家沒發生變故，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結識你。所以，你所說的愛，對你而言是真實的。”

容茸依舊是笑着的，她的手輕輕捻過班修齊涼薄的髮絲。

“但我理解的‘真實的愛’，是伸手即可碰觸的‘真實’。所以，我的意思…你明白了麼。”

班修齊怔住了，他很想反駁不是這樣的。但一時並不知曉應該如何反駁。

容茸看了一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如果她想將事情說完，時間是夠的。於是，她繼續往下說下去。

“愛在某種程度上被泛用被曲解被神化了。其實，愛只是一種感情。人類所有的感情都是大腦混沌計算下的產物，我們以爲它是有溫度的，其實並沒有——這是學姐曾經說過的話。我並不完全贊同，但有時我也會忍不住這麼去想。”

容茸摸下自己的肩膀，將圖紙拉過來披在身上。

“小一有時愛不僅沒有溫度還很冷，冷到刺骨。”

班修齊地看着容茸，不知爲何心裏生出異樣。他想讓容茸現在立馬就回研究院。他不想聽她繼續講下去了。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看着容茸拿過放在桌角玻璃匣裏的金猩紅琥珀，放在鼻下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