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過去之後,秋天就開始侵襲這座城市。
到了新學期開學,班主任統計分科的情況,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唸到白偉偉時候停頓了一下,才繼續朗讀出來:“白偉偉,理科。”
頓時全班譁然。
不少同學交頭接耳“他怎麼選理科啊,分明文科強很多….”
林沫坐在座位上朝白偉偉看過去,白偉偉正看着窗外的操場發呆,絲毫沒有注意到班級裏面的議論聲。
如此,分科的情況就定了下來,林沫理所當然進入全年級最好的理科班,白偉偉因爲成績不夠,去了差一些的班級。
其實白偉偉完全可以像當初入學那樣讓白茺把他調到林沫的班上,但是白偉偉這次卻沒有開口。
兩個人的關係還在,沒有減淡,反而聯絡更加頻繁。
因爲白偉偉一下課就會去尖子班找林沫問問題。
林沫下課一回頭,就會看見白偉偉準時地站在自己班級門口等他出去講題。
林沫沒有拒絕白偉偉,大概在他心裏,也是希望看到白偉偉成績變好的,因爲這樣,白茺也不會對白偉偉那麼失望。
白偉偉和林沫關係好了之後,班上的老師同學都表示挺喫驚的。
更加令人震驚的是看着白偉偉每天一下課就抱着習題集去找林沫問問題,林沫停下筆來認真給白偉偉講題,白偉偉站在一旁皺眉聽着。
煞有介事的樣子。
很快,整個年級的老師就開始流傳一句話:“連白偉偉都開始努力了,你們這些家裏沒有背景的還不努力看你們以後怎麼辦。”
於是白偉偉瞬間從頗受全年級學生好評的紅色紈絝子弟變成了讓每個人提起來就恨得牙癢癢的“別人家小孩”的正面教材。
不過白偉偉作爲當事人,對此毫無自覺,依舊每天下課悶着頭去找林沫問問題,晚上睡覺之前還記憶英語單詞。
他其實英文很好,只是基礎知識不紮實,但是口語聽力作文都好到沒話說。
林沫也挺震驚白偉偉努力和認真的程度的。
他沒想到白偉偉會努力認真到這樣的地步,不經覺得白偉偉其實也不是扶不上牆的阿鬥。雖然在成績方面還沒有很巨大的進步,但是學習就是這樣,別指望一步登天,只要能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來,累計夠了,達到質的飛躍也只是時間問題。
林沫覺得白偉偉不是沒有腦子的人,想要學好也不是很困難的事。
於是他加倍耐心地幫助白偉偉輔導功課,還把自己從高一開始整理的筆記借給白偉偉看。
之後林沫就忽然發現白偉偉有個怪癖好。
那就是不喜歡像老師問問題。
林沫問過白偉偉這個事,白偉偉只是淡淡地說:“他們都看上我爸的錢。”
林沫無言以對,他去偉偉家的次數也不少了,幾乎每隔一週就回去白偉偉家和他一起溫書預習功課,但是他幾乎沒怎麼遇到過白茺。
幾百坪的複式別墅樓看起來特別冷清。
鐘點工也只是每隔一天來打掃一下房子,採購一些日用品和水果零食,其餘的東西白茺和白偉偉能用到的都很有限。
白茺總是需要應酬,白偉偉也從小就習慣了喫餐廳。
林沫有些理解,當做官做到白茺這個階級的時候,很多人不能直接巴結他,也是可以通過巴結他兒子來謀得一些利益的。
林沫不禁開始反省自己,思考自己是不是也是爲了利益而靠近白偉偉的人?
和白偉偉關係好了之後,他承認自己確實得到不少的優待。例如他可以在白偉偉家的書房盡興地看一個下午的書,躺着或者坐着都沒有人管他,有時白偉偉還把他特別喜歡的書送給他。白偉偉家還有很多市面上買不到的奇異水果,林沫可以隨意喫,白偉偉也挺高興招呼他喫零食和水果的。冰箱裏面的汽水和哈根達斯更是隨便取,喫不了白偉偉還叫林沫帶回家去和林媽媽一起喫。
總之,白偉偉挺會幫人着想挺會照顧人的。
林沫一邊在受白偉偉的優待,一邊又想起白茺那雙深沉的眼睛,不經問白偉偉:“偉偉,你爸呢?”
白偉偉喫着香草口味的哈根達斯,說:“他在a城,最近都不回家。”
林沫“哦”了一聲,不知是失落還是鬆一口氣,覺得自己肯定是自我意識過剩,白茺怎麼會記住他一個平凡的高中生呢,他頂多只能算是白偉偉的同學啊。
林沫決定拋開這些念頭,開始好好給白偉偉講題。
兩顆腦袋湊在一起,林沫用筆在紙上塗塗畫畫,白偉偉在一旁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出問題,十分友好的一副畫面。
兩個人做題做到日落西沉,白偉偉伸了一個懶腰,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問林沫:“喫必勝客還是吉野家?”
林沫以前從來沒有喫過這些東西,只是打工的時候發過傳單,後來在白偉偉家喫多了,覺得味道也不算好,只是廣告圖片印得特別讓人垂涎而已,味道實在很一般。
林沫主動提出來要做飯,白偉偉一臉驚異的表情,問:“你會做飯?”
林沫點點頭,說:“簡單的會點。”
白偉偉起身和林沫一起去廚房查看有什麼食材可以利用。
鐘點工購置了一些簡單的蔬菜和水果,之後林沫又發現了雞蛋,火腿,香菇和幹筍,說:“這些就夠了,可以做一個菠蘿炒飯,一個番茄雞蛋湯,炒一個土豆絲,一個篤三鮮,怎麼樣?”
白偉偉驚訝到合不攏嘴,說:“你太厲害了高材生!”
白偉偉回到樓上去繼續看書做題,留下林沫在廚房裏做晚飯。
一個小時之後,菜全部齊了,林沫上樓去叫白偉偉下樓喫飯。
進了白偉偉的屋,發現他並沒有在裏面,林沫就去浴室找。
結果浴室也沒有人,林沫就納悶,這喫飯的時間人會去哪了?
林沫挨着房間一個個看,在走廊的盡頭,發現有個房間的門沒有關,開了一條縫。
林沫猶豫了一下,才推開門,叫:“偉偉,菜好了,喫飯…”
一推開門,就發現這間屋子和別的屋子明顯不同。
白偉偉躺在屋子中間,他赤腳長腿的,看起來有種少年特有向上生長的舒展。
夜風徐徐吹進房間裏,淡薄的輕紗被撩動起來。
白偉偉目光呆呆的,望着滿房間的衣服,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悲傷和迷惘。
林沫走近他,說:“偉偉,喫飯了,別睡地上,小心感冒。”
白偉偉眼神空洞洞的,說:“沒睡”,又停了一陣才問林沫:“知道我爲什麼要堅持讀理科嗎?”
林沫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白偉偉從地板上爬起來,頹廢地坐在地上,說:“因爲我媽。”
“我媽特別喜歡明清時代的建築,在我小時候,她總是拿着明清建築的圖冊給我講每個建築背後的歷史故事,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把那些名勝建築熟記於心,也到那些建築羣去參觀過,歷史老師誇我底子紮實,其實都是因爲我媽的啓蒙教育做得好,如果沒有我媽當初給我講那些圖冊,我哪裏能知道那麼多東西呢。”
“我媽以前常常就對我說,偉偉啊,你長大了給媽媽修一個這樣的亭子好不好,你給媽媽建一個這樣的園子好不好,我那個時候那麼小,懂個屁啊,但是看到我媽高興,我就答應啊,說,好啊,以後長大了,給媽媽每樣修一個…”
白偉偉忽然嗤笑了一下,看着林沫的臉說:“你覺得那時候我挺傻的吧,明明只是個屁都不懂的小孩子,卻還一本正經地答應,現在想起來,當初和我媽在一起多好啊….”
林沫看着坐在地上像是自言自語的白偉偉,心裏湧起一陣異常複雜的感情,那是他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的一種感情。
有對白偉偉的同情,也有對白偉偉的憐憫。
人只有在面對和自己有同樣境遇的人的時候,纔會對對方的產生同情。那是一種很不忍的同命相連,因爲懂得,也因爲經歷過其中的苦,所以才更加慈悲。
白偉偉繼續說:“所以我要選擇讀理科,因爲我一早就和我媽約定好了,要以後當建築師,不學理科怎麼當一個建築師?我答應給她造園林,閣樓,亭子,這都是一早就說好的事,不能改,我怎麼能失信。”
白偉偉說完,眼睛亮亮地看着林沫。
兩個人的臉沉浸在逐漸暗淡下去的房間裏,都沒有說話。
太陽已經完全堙沒,橙色的光線變成了退了熱氣冷冰冰的深藍,白茺回家來發現桌上擺着剛做好的晚餐,卻沒有人喫,就上樓去找兒子。
白茺站在走廊裏聽到林沫和白偉偉在房間裏說話的聲音,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整個人都沉浸在完全暗色的走廊裏。
那是他妻子的房間,裏面裝着他妻子身前穿過的衣服。
偉偉有時候會進去坐坐,彷彿感覺自己的媽媽還在一樣。
白茺幾乎一年到頭也不曾進去幾次。那是一個死衚衕,是他多年的心結,他寧願讓往事塵封在記憶裏,也不願再去觸及它。
白茺在黑暗的走廊裏站了一會兒,才推開門,說:“偉偉,去喫飯吧。”
白偉偉和林沫都沒想到這個時候能見到白茺,不過白偉偉見了白茺,立刻就換上了興奮的表情,說:“爸,你回來了,怎麼提前了?不是下週一纔會議結束嘛。”
白充點頭說:“提前結束了,就坐下午的飛機回來了。”
白偉偉又問:“爸你喫飯了嗎?林沫做了晚飯,正好可以一起喫。”
白茺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沫,昏昏沉沉之間只能窺見少年一個清瘦的身影。
林沫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是最終沒有說出來。
白茺說:“沒來得及,下樓喫飯吧。”
幸而林沫做得分量足,夠三個人喫。
白偉偉嚐了林沫的手藝,直呼好喫大讚,白茺看着那一疊切得細如髮絲的土豆絲,問他:“你在家常做飯?”
林沫捧着碗,對着白茺看過來的眼睛,覺得白茺的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可以看到人心裏去。
林沫立刻慌了神,移開了自己的眼睛,說:“嗯,我媽忙,就我做飯。”
白茺點點頭,覺得林沫手藝不錯,味道家常,但是味道很服帖口味。
一頓飯三個人喫的心思各異。
林沫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剛纔一剎那對上白茺的眼神會心慌,那種感覺讓他感覺非常不好意思。但是想想之前發生的事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白茺每次用那種自帶深意的目光看林沫都讓林沫總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說不定白茺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積威於內而已。
喫過了飯林沫洗完,白茺說:“你放着,我來洗就好。”
林沫停了手上收碗筷的動作,看了看白茺,白茺又耐心地對他說了一次:“你放着,我來做。”
這是白茺第一次神情柔和地對林沫說話,之前他的表情比較嚴肅,但是勉強算得上平和。
這一次他對林沫說話,眼神柔和而深邃,林沫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只能嚅囁着說:“好,我把菜放進冰箱。”
看着林沫端着菜轉身走進廚房的背影,白茺的嘴角忽然有了一個很溫柔的笑意。
沫雖然沒有白偉偉高,之前兩個人在高一的時候身高還差不多都睡一米七左右的個子,但是白偉偉這傢伙喫得好,營養跟得上,又愛運動,自然短短一年時間就直奔一米八而去。
相反林沫上了高中之後,勉強長到了一七五,就再也沒有長高過。不過他身材比例倒是蠻好的,纖腰長腿,脖子也舒長,看上去整個人都很清逸乾淨。